眼见他越越过分,魏朝阳轻轻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哦?如果顾公子真受了这么多委屈,那不如我现在就去禀了二叔,让顾公子此后也不用回去‘伺候’,顾公子觉得如何?”
顾怜立刻闭上了嘴。
别人他不怕,但魏朝阳,是真敢告状也真能告状。
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或者一些话,魏朝阳这厮都敢当着他的面直接向宋子殷告状,并添油加醋上眼药。
不上上上次和上上次,就上次,他偶遇魏朝阳,不过了几句明褒暗贬的话,就被魏朝阳当场告到了宋子殷面前。
顾怜现在还能想起宋子殷的话:“既然你这么有时间,不如多抄点经书……”
因为这一句话,罚上加罚,原本八个时辰又加了四个时辰,一日十二个时辰,宋子殷连个睡觉的时辰都不给他留。
顾怜抄了一日一夜,手都快断了,眼睛都睁不开。
可宋子殷极为狠毒,一旦他有半分睡意,就让人在耳边敲锣打鼓,直到他完全清醒过来。
他足足抄了三日三夜的经书,饿的头晕眼花,别去药庐,便是话的力气也没了,最后不知道是饿晕还是困晕的,顾怜只记得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在了桌案上。
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
这一招狠毒阴损又有效。
那一阵子,顾怜走到路上,看见魏朝阳都是躲着走。
是以这次魏朝阳一开口,顾怜便见好就收。
他收了,顾信也却毫无察觉,傻傻道:“十七弟,你真是受委屈了。”
顾童再也看不下去,骤然起身:“师兄,二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办完,就先告辞了。”
罢也不管顾信什么表情,想要拉着顾信强行离开。
宋棯安面上浮现些羞愧。
但他也没挽留的话,与其让顾童在这里受此屈辱,还不如离开呢。
若不是怕下了顾怜的面子,宋棯安都想拂袖而去。
他错了,他就不该邀请顾怜过来吃茶。
待顾童和顾信的身影消失,宋棯安一把拍在桌子上:“你成心给我找茬是不是?”
顾怜无辜看着宋棯安,语气不解:“宋公子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与兄弟们叙叙旧,开个玩笑,没有恶意的。”
顾怜心中腹诽,他明明的是真话,嘉阳派怎么就听不得真话呢?
不过这实话他可不敢。
虽然宋棯安从不告状,但若真生起气来,日后可就没人给他求情了。
魏朝阳却是察出些许端倪:“你今日这话,是故意添堵还是给顾信听的?”
魏朝阳记得,顾童曾经抱怨过,顾信对顾怜有别一样的好奇。
若不是顾信同顾庆宗闹得太死,顾童都想将顾信送回客栈。
顾怜淡笑一声,没有回魏朝阳的话。
怎么就不能是两者皆有呢?
殊不知顾童已经忍无可忍。
他就算再傻,经过今日这一出,也知道顾信身份有些问题。
要知道哥哥从不会与无关热这么多话。
是以不管顾信如何害怕,顾童立刻收拾包袱,打算将顾信送回客栈,而且是刻不容缓,不容拒绝。
顾信不解,顾信震惊,但他自知身份,不敢反对。
但临走之前,顾信悄咪咪将身上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塞到了顾童手中:“童,十七弟怪可怜的,你看这些银钱能不能赎他回来?”
顾信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刚刚堂内的微妙气氛,唏嘘道:“给人家当奴做仆哪是容易之事,我以前在村里,见过那些地主老爷佃奴,寒冬腊月都要河边洗衣,手指冻得和个萝卜一样,童,你已经是庄主了,可不能看着十七弟为奴为仆一辈子……”
他絮絮叨叨、情真意切的话,让顾童心中越发不解。
这个顾信,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若他全然恶意,顾童不会如此不解……
可自从顾信回府后,桩桩件件都在尽心尽力帮着他,尤其是在信州遇险时,顾信曾经两次挡在他身前护他,是以即使知道顾信身份有异,顾童也没忍心将他赶走。
顾童想不通。
但哥哥的身份,至关重要,是以顾童即使想不明白,也知道顾信不能留到嘉阳派了。
过几日,他再派人将顾信送回雁山,也算是全了顾信两次护他之情,
顾信不知道顾童是何想法,直到回客栈的路上也还在苦口婆心给顾童讲兄弟其利断金的故事,生怕顾童放弃赎回十七弟。
这让顾童哭笑不得。
客栈内扶光得到消息后一直等着。
自从顾童进了嘉阳派的府宅,轻易不出来,就算扶光将需要处理的事务派人禀告给顾童,一来一回也需要许多时间。
更何况有些事情,根本不方便在嘉阳派的地界。
所以这次,扶光恨不得将攒了几个月的秘事,一股脑交给顾童决定。
这些事情,顾信自然是听不得的,所以他很有眼色选择了回房间。
待扶光和顾童处理完要事已是不早,顾童早已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所以连扶光准备的晚膳都未用,一心想要回府。
他刚刚踏出房门,就听到门外传来顾信同顾庆宗对骂的声音,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顾童脸色难看起来:“都给我闭嘴!”
以前顾童是不敢同堂叔这么叫嚣的,可自从在嘉阳派待了几个月,有师兄和二哥的教诲,顾童面对顾庆宗,已经不如往日那般惧怕,是以一声呵斥,竟真的让顾庆宗顿了顿。
但是顾庆宗是何许人,怎会怕顾童一介辈,是以一见到顾童,便忙不迟疑告状:“顾童,你瞧瞧,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现在居然敢冲着我叫嚣,这件事你是管还是不管?”
顾童熟练和起了稀泥:“堂叔不要同兄长一般计较,您也是知道的,他在乡野长大,不知礼数,您是长辈,何必同一个晚辈计较呢?”
打从顾信回来,这句话他就不知道了多少遍了。
顾庆宗看着他嘴上怪却毫无行动的样子,不禁大为光火。
“好好好,好得很!”
顾庆宗怒道:“你爹在时,都没有人敢对我这般无礼,顾童,你若是执意护着这个野种,就别怪我这个当叔叔的,好好教一教你!”
罢上手给了顾童一巴掌。
顾童猝不及防受了一巴掌,顿时愣住了。
他同这些长辈,口角常有,但被打还是第一次,是以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扶光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顾庆宗,急道:“庄主,没事吧?”
他倒是想替庄主出气,可顾庆宗再怎么也算是有身份品级的人,又是庄主的长辈,扶光现在连个堂主都不是,便是想出手也没有立场。
顾信看着弟弟在他面前挨打,顿时怒了,跳起脚就要揍顾庆宗这个老不死的。
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在乡野时,也时常打架斗殴,是以十八般武艺一上,便是不会武功也让顾庆宗挨了几记降龙十八掌,倒是给顾童找回了场子。
“住手!”
顾童大喝一声,制止了堂内的乱象。
看着被强行分开的顾信与顾庆宗,顾童沉下了脸色:“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起这个,顾庆宗可来了气。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毫无教养,见了人不知行礼也就罢了,撞了长辈也不知磕头道歉……”
剩下的话,顾童已经无心再听。
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顾童烦不胜烦。
顾童扭头看向顾信:“我不是让你待在房间吗?”
顾信十分委屈:“可我饿了啊,又没人给我送饭,我去找些吃的,这个老不死的非要站在我面前挡我的路,又不是我找事……”
顾童哑然。
这倒是他的疏忽。
顾庆宗见他们兄弟两个旁若无人话,更是怒气冲冲:“竖子无礼!”
顾童烦都要烦死了,随口敷衍道:“堂叔,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再闹,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他平白挨了一巴掌,还没处闹呢。
顾庆宗显然也明白顾童的意思,脸色更难看了。
这两个野种……
当年顾庆源在时,哪次见面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礼遇有加,如今两个野种上了位,不仅忘了本,还敢对着他大呼剑
等回到雁城,他让这两个野种好看。
顾庆宗似乎看到顾童在脚下匍匐的样子,心情顿时一变。
也是,他这个时候同这两个野种较什么劲呢!
不过,想起刚刚得到的消息,顾庆宗也无暇顾及这些摩擦,他挥退身边的随从,迫不及待问道:“废少主……可在嘉阳派?”
顾童还没从刚刚的喧闹中走出,猝然听到堂叔问询,一时没掩住情绪,愣了愣。
这一愣,无疑已经告诉了顾庆宗答案。
顾庆宗不可置信:“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宋子殷正义凛然,褚平可是个嫉恶如仇的主,怎么可能放任顾怜好端端活在世上。
就算侥幸逃过一命,也不该如消息中所传言的那样,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
顾童连忙否认:“堂叔什么呢,我哥哥早就死了……”
他这时候否认,顾庆宗自然不信。
顾童顾信好对付,但那一位,可不是好对付的主,顾庆宗想着,脸色越发难看:“那个柳琳琅,原名叫银铃,原是少主身边的婢女,这可是真的?”
晓得,当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顾庆宗差点没被吓死。
果然是少主,走一步看百步,谋划如此深远。
可惜了,还是道高一尺,泄了消息。
顾童这次真的惊愕了。
银铃的事情,嘉阳派也才知道不久,堂叔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
顾庆宗看着顾童那个蠢样,心中越发瞧不起。
顾童只失态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是谁在堂叔耳边散布谣言?这无稽之谈,堂叔还是不信的好。”
顾童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堂叔什么,他都咬死是无稽之谈。
反正在嘉阳城内,有宋掌门坐镇,堂叔绝对不敢动手。
顾庆宗冷笑一声:“若真同少主有关,那柳姑娘肚中的孩子……怕是……”
谁不知道,少主年少风流,他身边的婢女,同他的关系可绝称不上清白。
顾童不知道为何,忽然一下就听懂了。
他有些恼怒:“堂叔多虑了,柳姑娘同顾询恩爱有加,肚中的孩子,我可以证明,是顾询的骨肉。”
顾庆宗冷嗤一声,并不完全相信。
“若是少主的……”
顾庆宗意味深长瞧了顾童一眼:“你可知,你的亲生母亲,便是被少主加害致死,可怜呐~”
顾童脑中空白一瞬:“你什么?”
顾庆宗想起当年的旧事,一长叹道:“当初,便是少主向庄主进献谗言,庄主才起了将你娘送给别人心思,顾童呐,你阿娘,死得可怜啊~”
顾童不相信:“我阿娘不过一介女子,哥哥没必要动手,堂叔别把我当傻子。”
若是顾庆宗哥哥对他动手倒是可信些,可阿娘不过一介女子,当时正在装疯卖傻,毫无除去的价值,哥哥不会费心思除去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虽然他很想知道阿娘的故事,但也不是所有话都信。
顾庆宗看出了顾童的内心想法,冷笑一声:“美人疯了仍然是个美人,你阿娘,便是疯了也备受宠爱,因为你阿娘受宠,所以你是第一次得你爹教养的儿子,你阿娘若是活着,你便是顾家子中的头一个,少主,焉能容忍?”
顾庆宗十分鄙夷,就顾庆源那好色的样子,疯了和没疯他完全不在乎好么。
顾童并没有完全相信。
以他爹的人品,不管受不受宠,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
顾童记忆中的阿娘,生活在狭阴暗的房间,屋内熏香等物一俱没有,冬日甚至连个取暖的火盆都没樱
哦,他想起了,月娘可是很受宠的,爹夜夜去她的房间,可即使这样,月娘每日活得和个婢女还不如,还是在爹昏迷后,哥哥管理府内事务,月娘日子才好过许多。
在爹眼中,不管是阿娘也罢,还是月娘也罢,女子就是一个器物、一件衣物,压根不用珍惜。
要哥哥怕阿娘在爹耳边吹枕边风,但在顾童看来,以爹的性子,怎么可能受枕边风影响?
所以,堂叔的话,完全不合理。
顾庆宗看了扶光一眼:“你若是想知道真相,就让扶光先出去。”
扶光心中立刻警惕起来,让他出去?
难不成和护法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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