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殷此话一出,顾怜也不敢再瞻前顾后。
他咬了咬牙,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顾怜有错,不该隐瞒,我……我其实是怕顾童动手,去母留子,害了银铃……”
顾童没有孩子,已经将银铃肚中的孩子视为己出。
这好,也不好……
对孩子好,对银铃可就不大妙了。
毕竟顾询已死,银铃的存在,对于顾童认两个孩子来,是大的阻碍。
银铃活着,顾童只能是叔父,不能是父亲,所以对于顾童来,母死子活,才是顾童最想看到的结果。
嘉阳派又与顾童交好,不定宋棯安会助顾童成此事。
生子本就是生死难关,以宋棯安的医术,让银铃死得悄无声息不是问题。
所以对于宋棯安的话,顾怜从未完全相信。
他知道银铃胎像不稳,但以神医的医术,既然能够保住两个差点流掉的孩子,为何保不住银铃性命?
顾怜怀疑一切,但他不能。
现在,正好可以试试宋子殷的态度。
如果宋子殷同意她看顾银铃,那明嘉阳派行事光明磊落,事后顾怜道歉也未尝不可,但若是宋子殷不同意……
顾怜又磕了头:“我知道,顾童性子纯善,不会动手害人性命,是我性子多疑,总是放心不下,请宋掌门恕罪。”
看着宋子殷明显不悦的脸色,顾怜低声哀求道:“金铃是与我拜过地父母的妻子,她只有这一个妹妹,生前她只求我能够护佑银铃一二,若银铃死于……我死后,没脸再见金铃。”
为了让宋子殷同意,顾怜眼中含泪:“若银铃因为孩子而死,我愿意磕头向顾童赔罪,还请宋掌门看在顾童的份上,允我去药庐照看银铃。”
宋子殷头开始疼了。
“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虽然声音很是严厉,但宋随知道,掌门还是心软了。
宋子殷是真的头疼,他也养大不少孩子,但没一个像顾怜这般,喜怒哀乐信手拈来。
即使是装的,也哭得情深意洽可怜巴巴,宋子殷看着顾怜脸上的泪大滴大滴砸在地上,实在狠不下心。
宋子殷揉了揉额头:“你去药庐照看肯定不协…”
他话还没有完,顾怜的哭声就高了不止一个声调。
“闭嘴,别嚎了!”
宋子殷额角的青筋都出来了。
他想要什么,最后却颓然道:“三个时辰,你每日抄写三个时辰的经书,其余时间,只要不出府,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顾怜心中估量了一下,似乎也知道这是宋子殷的底线,于是见好就收:“多谢宋掌门。”
他这收放自如的眼泪每一次都让宋子殷叹为观止。
“丑话到前面,不许给我闯祸。”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宋子殷还是交代了这一句。
他现在的底线低的可怕,只要顾怜不再杀人放火,其他好像都能忍受。
顾怜点头应了。
看顾怜还跪在地上,宋子殷瞥了他一眼:“手不疼了?”
疼,当然疼……
顾怜向来不是能忍疼的人,他那些眼泪,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疼的。
但若是疼,岂不是在向宋子殷示弱,但若是不疼,万一宋子殷觉得罚得不够重,加罚怎么办?
顾怜支支吾吾,两种回答在心中绕了几圈,最终道:“有点疼……”
宋子殷冷笑一声:“我看不够疼,疼的话早就下去上药了,还能在这里唧唧歪歪这么多话?”
他此话一出,顾怜便知道他这是赶饶意思,连忙站起身,行罢一礼后退出了书房。
只是在关上房门后,顾怜脸上的恭顺便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阴霾和抹不掉的羞耻。
顾怜不想这么卑微,更不想像条狗一样对着宋子殷摇尾乞怜。
可顾怜也知道,宋子殷将他带在身边,一是为了显示宽宏大量,二就是为了能够时时刻刻羞辱他。
只有卑微,再卑微,低到尘埃中,才能让宋子殷满意,获得片刻的自由。
顾怜咬牙将心中的恨意压下。
好在卑微是有用的,顾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仅用一上午便将经书抄写完毕。
宋子殷也到做到,用过午膳便放了顾怜去药庐。
恰好今日宋棯安在药庐烹了茶水,烤了果子,邀请魏朝阳来药庐品鉴。
当然,更多是为了让顾童自在些。
钟遥从窗户的看到了顾怜。
“阿怜,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钟遥疑惑,更多的是担忧顾怜坏了规矩,又被爹罚。
宋棯安倒是知道这件事,但是在顾信和顾童面前不太好直言,只能含糊道:“他不放心银铃,所以爹允他每日过来照顾银铃。”
他的含糊,魏朝阳却是听懂了。
宋棯安也没再给钟遥问话的机会,对着身边的夏无道:“去看看顾公子在做什么,若是他有空,就我请他过来吃茶。”
夏无应“是”,正准备离开,宋棯安似乎又想起顾怜在药庐的不快经历,补充道:“若是他不愿意来,不许强逼,一切以他的意思为先。”
夏无立刻应“是”,随后弓着身退了出去。
宋棯安也是随口邀请,毕竟顾怜对他们,一向不假辞色。
不过今日有客在,这茶水和果子又好吃得紧,宋棯安心念一动,十分想让顾怜也来尝一尝,与他们一同放松放松。
他没想到顾怜会来,但这次,顾怜偏偏来了。
远远瞟见顾怜的身影,宋棯安先是惊了惊,随后忙不迟疑吩咐身边的人搬来新的座椅放在自己身侧,又吩咐人将库房那套梅瓣白瓷茶具洗净备用。
待顾怜进门时,宋棯安已经烤好五个果子,放在了空座面前的茶盘郑
钟遥也连忙站起身,替顾怜将卸下的披风搭在屏风上。
顾童也不由自主站起身,被魏朝阳拽了一下衣摆才回了神。
顾信热情极了,举着手大声喊着:“十七弟,坐我旁边,坐我旁边!”
着站起身移了移座椅,腾挪出一个位置来。
周嘉皱着眉头瞧了一眼顾信,不知道他是真蠢还是装蠢?
她不太喜欢这个人,总觉得顾信怪怪的,但又不出哪里怪,有一种本来就很蠢却极力装成更蠢的蠢样,让周嘉实在喜欢不起来。
顾怜笑了笑:“兄长客气了。”
他笑语盈盈,似乎上次那个对顾信摆脸色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声“兄长”成功让宋棯安和钟遥脸色黑了黑。
顾怜毫无所觉,越过宋棯安坐到了顾信身边。
这一行为让宋棯安彻底笑不出来了。
不过就算不高兴,宋棯安也不会再这个时候下顾怜的面子,是以黑着脸将准备好的茶具挪到了顾怜面前。
钟遥本想拉着顾怜,奈何顾怜一拂衣袖,将他甩在了身后。
魏朝阳不动声色看着顾怜靠着一句话和一个动作将堂内搅得气氛微妙,不由摩挲了一下茶杯。
这时顾怜已经坐了下来。
他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兄长在聊什么呢?怎么这么高兴?”
他一起话头,顾信连忙兴致勃勃道:“十七弟快来,宋公子拿来的果子可好吃了,又甜又脆,像裹了蜜糖一样……”
不需他,顾怜已经看到了盘内的果子。
那是拇指般大的橙色果子,在来嘉阳派之前,顾怜从未见过。
不过这阵子倒是见了不少。
听是宋棯安当年游历江湖上偶然在一个鲜罗商人手中买的,尝过之后大开眼界,十分喜爱。
可惜这种果子在中原无法成活,是以宋棯安每年都千里迢迢从鲜罗运回一些。
他们管这个果子叫鲜罗果。
不过今年鲜罗遭了灾,宋棯安只得了两桶鲜罗果,分到宋子殷院中的果子也将将凑够两盘。
而关于果子的由来,是顾怜从宋子殷和宋随闲聊中听出来的。
那日宋子殷似乎心情很好,也分了他一盘。
顾怜尝过,确实很好吃,不用剥皮,也没有核,脆脆甜甜,一口一个。
至于烤过的果子,顾怜也很给面子尝了一个。
果子内的水分都被烤干了,仅剩的那点微酸也已经消失不见,确实更好吃了,比起脆甜,多了些别样的滋味。
再加上宋棯安的手艺不差,便是向来挑剔的顾怜都很难出“难吃”两字。
不知道是从鲜罗哪里弄来的?
顾怜十分好奇。
若是日后他有机会回到篬蓝教,一定也派人去鲜罗弄些来吃个够。
“很好吃,宋公子的手艺果然非同一般”,顾怜很走心夸了一句。
宋棯安脸色好多了,又吩咐人去库房拿了些果子,准备多烤一些。
顾信一边惊叹一边道:“是吧,我以前还从未见过这种果子呢,真好吃。”
着又是一个下肚。
这副粗鲁的样子让顾怜险些没有维持住脸上的笑意。
顾童含蓄多了,即使爱吃也只是尝了几个,随后专心致志品茶。
魏朝阳知道他是不好意思,连连给他夹了好几个。
顾童想拒绝,但看了眼身边的哥哥,不禁缩了缩头,不敢一句话。
顾信没有顾童的顾虑,他对这个陌生的十七弟很是好奇,不住问道:“十七弟一直待在嘉阳派吗?为什么不回顾家呢?”
若是他是顾家的亲子,怕是早巴不得回顾家待着了。
顾虑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在无人看见的桌下,顾童狠狠踢了顾信一脚。
顾信吃痛,立刻转移话题:“再有几个月,我们就要回雁山了,十七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话还没有完,又挨了顾童一脚。
好吧,这也不能,顾信默默闭上了嘴。
顾怜笑了声:“劳烦兄长挂心,不过,我不能回去。”
顾信一时奇道:“为何不能回去?”
自打顾信回了顾家,就从没有见过这个弟弟,更没有听过。
上次十七弟有事情要办,但顾信十分好奇,什么事情一年半载都办不完?
顾怜一本正经道:“不敢瞒兄长,其实我幼时家里穷,所以把我卖给嘉阳派为奴了,卖身契在宋掌门手里,所以走不了。”
他此言一出,顾童惊呆了,筷子上的果子掉了都不知道。
钟遥狠狠瞪了顾怜一眼,想喊顾怜的名字又顾忌顾信在场,只能压着火气道:“别胡袄!”
顾怜抬眼瞧了钟遥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哦,那是我错了,伺候宋掌门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福分,所以我自然是自愿为奴伺候宋掌门的。”
“自愿”两字咬字清晰,便是宋棯安也能听出其中的嘲讽。
宋棯安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在这种场合下顾怜的面子,可奈何顾怜越越过分,居然攀扯到爹的身上,宋棯安十分不爽。
他冷笑一声:“哦,既然是为奴,那你是不是该伺候我一下?”
宋棯安这话没有别的意思,语气也像是开玩笑一般。
岂料他这话完,顾怜沉默一瞬,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宋棯安看着那杯茶水,心头堵住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甚至有些想笑。
罢了,他同顾怜置这个气做什么,倒不如多烤两个果子。
顾信疑惑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虽然不知道内情,但顾信也觉得,十七弟八成在谎。
毕竟他从来没见过哪家仆人像十七弟这样趾高气昂……
哎,不对,他见过。
第一次见到顾询时,那满身凌饶气势,吓得顾信当场就跪了下来。
可即使那样高傲的顾询,在那个什么教主面前,也和他一样,低着头,乖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问什么答什么。
所以,村长上面有县令,县令上面有知府,一级更比一级高。
顾信眼神变了。
真可怜,他和二十一弟在雁山当主子,十七弟却在这当奴做仆,好可怜啊!
看着这个被迫为奴的十七弟,顾信露出些许爱怜的目光,他心翼翼道:“那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顾童狠狠在桌下踩了顾信一脚。
他第一次觉得顾信的大大咧咧不是什么好事。
顾怜倒是并未觉得冒犯,他十分平淡道:“当人奴仆哪能不受委屈?稍不注意就得挨打,莫做事情稍差池,便是稍稍起得迟了些,也会挨巴掌,唉……”
他一声“唉”千回万转,让顾信眼中的同情快要溢出眼眶。
顾怜似乎没看到,又细数了许多挨罚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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