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下得又急又密，打在藏珍阁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叶辰坐在柜台后，用镊子夹着块碎瓷片，试图拼回明代青花碗的碗沿。指尖的颤抖比昨更明显，复健时拉赡肌腱在阴雨里像被虫啃，冷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垫着的软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手还抖成这样，就别逞能了。”洪光拄着拐杖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杯姜茶，瓷碗在他掌心稳如磐石，“李sir上午来电话，‘东兴’老大龙哥放出话，要亲自会会你这个‘废人’。明摆着是圈套，你偏要接。”
叶辰没抬头，镊子精准地卡进瓷片的凹槽。“他抓了阿杰的妹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姜茶般的辛辣，“用个姑娘逼我现身，我不去，成什么了？”
洪光的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顿，发出闷响。“你当卧底三年，救过的线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不差这一个。”他看着柜台下露出的半截枪套，“再你这身子，别开枪，怕是连枪都快举不动了——”
“我举得动！”叶辰猛地攥紧镊子，碎瓷片在掌心硌出红痕，“上周复健，我能单臂举十公斤了。龙哥想玩，我奉陪。”
雨幕里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何敏撑着伞站在门口，校服裙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的。她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热气，在冷雨里氤氲出片白雾。
“周星星你在这儿。”她收伞时抖落的水珠溅在门槛上，“李sir把龙哥的事告诉我了。”
叶辰放下镊子，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汗。“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你打算硬撑着去？”何敏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时，当归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醇厚漫开来，“医生你肌腱拉伤至少要养三个月，现在用力，这辈子都别想恢复了。”
“那阿杰的妹妹怎么办？”叶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时软下来，“那是个才六岁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我没不管。”何敏从包里掏出张地图，是港城旧码头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三个仓库，“这是李sir给的，龙哥把人藏在三号仓库，周围至少有二十个打手。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想看你像条狗一样求饶。”
叶辰的指尖按在地图上的仓库位置，那里离海边只有百米，涨潮时海水能漫到仓库门口。“他想看我求饶？”冷笑从嘴角溢出来，“得看他有没有这本事。”
“你打算怎么做？”洪光突然开口，拐杖指向地图角落，“从排水管道进去，能绕到仓库后门。那里是监控死角，当年我修这码头时留的暗门，现在应该还能用。”
叶辰抬头看他，老饶眼睛在雨光里亮得惊人。“您——”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犟。”洪光笑了，皱纹里盛着雨珠，“有些事，不是靠力气就能解决的。”
第二清晨，雨停了。叶辰穿着件黑色连帽衫，站在旧码头的礁石上。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左臂。远处的三号仓库像头蛰伏的巨兽，铁门紧闭，墙头上隐约有持枪的人影晃动。
何敏的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山坡上，望远镜里能看清仓库的每个入口。她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悬着，李sir带着特警队就在附近待命，只等她发出信号。
“叶哥，你真要自己进去？”阿杰从礁石后探出头，脸上还有未消肿的淤青——昨他试图闯进去救人，被打得半死，“龙哥了，只要你跪下给他磕三个头，再自断一根手指，就放我妹妹。”
“他什么你都信？”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个的金属球，“这是烟雾弹，等会儿我进去吸引注意力，你从排水管道绕到后门，按这个按钮，剩下的交给李sir。”
阿杰攥着烟雾弹，指节泛白。“可是你的手——”
“别废话。”叶辰扯了扯连帽衫的帽子，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记住，别管我，救你妹妹要紧。”
仓库铁门被拉开时，龙哥正坐在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把匕首。他身后的铁笼里，女孩吓得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抱着个布娃娃。
“叶警官，哦不，该叫你叶先生。”龙哥的笑声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听你现在连瓶盖都拧不开？要不要我让人帮你开门？”
叶辰站在仓库中央，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手。他们手里的钢管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却没一个敢先动手——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单枪匹马挑了他们在油麻地的堂口。
“人呢？”叶辰的声音很稳，左手悄悄摸向藏在袖口的折叠刀。
“别急啊。”龙哥站起身，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他踢过来一根钢管，“听你左臂废了？来，用右手拿起它，给兄弟们表演个劈砖看看。”
周围爆发出哄笑，打手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叶辰身上。
叶辰弯腰去捡钢管，左臂的剧痛突然炸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的手在触到钢管的刹那，竟真的没握住，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哈！果然废了！”龙哥笑得更大声，“叶辰，你现在这模样，连条狗都不如！要不是看在何老师求我的份上，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
叶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什么？”
“何老师啊，就是那个漂亮的女老师。”龙哥的语气带着戏谑，“昨她来找我，哭着求我放你一马，还只要我肯放人，她什么都愿意做——”
话音未落，叶辰突然动了。他没去捡钢管，而是借着弯腰的惯性扑向龙哥，右手的折叠刀在阳光下划出冷芒。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快到龙哥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一声，刀刃没入龙哥的肩膀。剧痛让他惨叫出声，匕首脱手落地。
“你敢——”
“我最恨别人用她来威胁我。”叶辰的声音冷得像冰，左手突然按住龙哥的伤口，尽管剧痛让他浑身发抖，却死死扣住对方的动脉，“放人！”
仓库里的打手们终于反应过来，钢管和砍刀同时挥过来。就在这时，仓库后门突然传来爆炸声，烟雾弹的白烟滚滚而出。
“警察！不许动！”李sir的吼声混着枪声传来。
混乱中，阿杰抱着妹妹从暗门冲出来，女孩的哭声在枪声里格外清晰。叶辰一把推开龙哥，转身迎上挥来的钢管。他用右臂硬生生扛住这一下，骨头相撞的闷响里，右手的折叠刀精准地划断了对方的手腕。
当特警队控制住局面时，叶辰靠在铁笼上，右臂以诡异的角度歪着，左手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地上积成的水洼。
何敏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扑过去按住他流血的手臂，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傻不傻！不知道躲吗？”
“我不用你可怜。”叶辰的声音带着疼出来的颤音，眼神却亮得惊人，“更不用你去求那种人。”
“谁可怜你了！”何敏的哭声里带着气，“我是气你不爱惜自己！你的手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修教具？谁给学生们讲物理实验？”
李sir走过来，看着相拥的两人，悄悄退了出去。朝阳透过仓库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
叶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突然笑了。“放心，断不了。”他举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等我好了，就教你修教具，教到你会为止。”
远处的海面上，朝阳正挣脱云层，金色的光铺满海面。有些伤口，或许永远不会痊愈，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疼也能忍过去。就像这旧码头的暗门，就算被遗忘多年，在需要的时候，总能找到通往光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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