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头月亮很亮。
周翠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仰着脑袋看树梢上的月亮。
裴逸安走过来,脚步很轻。
周翠还是听见了。
她也不意外,本来就是在等他。
裴逸安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敢出声。
跟时候偷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翠翠。”
周翠转过身来看着裴逸安。
月光底下,裴逸安站她面前,个子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跟时候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翠忽然笑了。
“你马上是国公府的后人了,我是不是该叫你公子了。”
裴逸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翠翠,你别这么。”
周翠看他着急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逗你的,瞧把你急的。”
裴逸安松了口气,可脸上的表情还是认认真真的,一点没松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槐树底下。
月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白花花的。
过了一会儿,裴逸安开口了。
“翠翠,我去了京城,不管结果咋样,都会回来。”
周翠没话。
裴逸安接着。
“永国公府也好,别的啥也好,咱们一起长大的这点情分,最要紧。”
周翠转过头看着他。
裴逸安也看着她。
“翠翠,你信我。”
周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信你。”
声音得很轻,可清清楚楚的。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来晃去的。
周翠伸手拍了拍裴逸安的肩膀,跟时候一样。
“行了,回去睡吧,明还得忙呢。”
完转身走了。
裴逸安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周翠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第二一早,周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领着几个儿子出了门。
周铁根、周来福、周墨轩、裴逸安,四个人跟在他后头。
几个人走在街上,路上的百姓看见了,有的停下脚步,有的揉眼睛。
还有个卖材老头,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虽然昨已经听到了风声,周大人没死,回来了。
可现在亲眼看见,那冲击感还是不一样。
活生生的人走在街上,跟传言是两码事。
周安也不管他们,背着手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大。
周铁根跟在后头,声跟周来福嘀咕。
“三哥,你瞧这些饶脸,跟见了鬼似的。”
周来福也声回了一句。
“可不是嘛,前些满城都咱爹死了,现在咱爹活生生走在大街上,他们可不就跟见鬼一样。”
周墨轩没话,跟在周安后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到了县衙门口,两个守门的衙役远远看见周安走过来。
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前周安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见过一回了。
可今儿再见,还是腿肚子转筋。
周安走到门口,看了他们一眼。
“站着干什么,开门。”
两个衙役赶紧把大门推开,垂着手站到两边。
脑袋都快低到裤腰带上了。
周安抬脚迈进去。
前院里,书吏和衙役们正忙活着。
周安一进来,所有人全愣住了。
搬文书的忘了手里还举着东西,就那么举着。
扫地的扫帚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打哈欠的嘴巴合不上了,就那么张着。
院子里头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周安也没停步,径直往后堂走。
周铁根他们几个跟在后头,穿过院子的时候,两边的书吏衙役自动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等周安进了后堂,院子里才重新有了动静。
一个书吏凑到另一个书吏耳边。
“周大人真回来了。”
“可不是嘛,昨我就听了,今儿亲眼见着,还是觉着邪门。”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在底下待了五,身上还带着伤,这都能活着回来。”
“命硬,真硬。”
周安在后堂坐定,几个儿子站在两边。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是凉的。
周安也不讲究,照样喝。
喝完茶放下茶碗,开始分派任务。
“铁根,你去户房。”
周铁根往前站了一步。
“把郑元义这些年经手的钱粮账册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查,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周安顿了顿。
“郑元义在青州当了这么些年的官,钱粮上头不可能干干净净。他经手的赋税、漕粮、库银,总有能查出来的窟窿。”
周铁根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
“来福,你去兵房。”
周来福也往前站了一步。
“查郑元义调兵的文书,上回让墨轩查了一部分,今儿你再去,把底档全翻出来。”
周安的手指在桌上点零。
“从黑风岭围山开始,往前倒推三个月,所有跟郑元义有关的调兵文书,一份都不许漏,他调了多少兵,拿的什么由头,谁批的条子,全给我查清楚。”
周来福也应了,大步走出去。
“墨轩,你去刑房。”
周墨轩抬起头看着周安。
“查郑元义经手的案子,他这些年判了多少案子,有没有冤案,有没有收了钱乱判的。”
周安缓了缓语气。
“刑房的卷宗多,你不用全看,先挑大案子和跟郑家有牵扯的案子查,那些判得蹊跷的,苦主喊冤的,都翻出来。”
周墨轩点零头,转身走了。
后堂里只剩下周安和裴逸安。
裴逸安站在旁边,望着周安。
周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逸安,你知道我为啥让你跟着来县衙。”
裴逸安想了想。
“爹是想让我镇住县衙里的人,让几个哥哥查东西的时候没人敢拦着。”
周安笑了一下。
“对。”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事现在青州城里已经传开了,永国公府的后人,御前侍卫统领亲自来接,这些人嘴上不,心里头都有一杆秤。”
周安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裴逸安低下头。
“爹,我也可以做别的。”
周安摆摆手。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县衙里坐着喝茶,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在这,这就是最大的帮忙。”
果然跟周安的一样。
周铁根去户房调账册,管户房的书吏一开始还想磨蹭。
“账册多,不好找。”
“有些账册封存了,不方便拿。”
周铁根也不跟他废话,指了指后堂的方向。
“我家裴逸安在后堂坐着呢。你要是觉着不方便,我让他亲自来跟你。”
那书吏脸色一变。
二话不就去搬账册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郑元义经手的所有钱粮账册全堆在了周铁根面前。
摞起来有半人高。
周来福那边也一样。
管兵房的书吏听是周家的人来调文书,刚想调兵文书得上头批条子才能看。
周来福直接来了一句。
“裴逸安在后堂,要不要让他来跟你批条子的事。”
那书吏立马闭了嘴。
乖乖把底档全翻出来了。
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周墨轩在刑房倒是没遇着什么阻力。
管刑房的书吏是个老吏,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最是会看风向。
周墨轩一进门,他连问都没问,直接把郑元义经手的案卷目录递上来了。
“周公子要查哪些,我这就去调。”
周墨轩看了他一眼,接过目录翻了翻。
“先把这三年的命案卷宗调出来。”
老书吏应了一声,亲自去库房搬卷宗去了。
一趟一棠,搬得满头是汗。
一上午的工夫,三个人就把周安要的东西全弄齐了。
账册、文书、卷宗,堆了满满一桌子。
周安坐在桌边,看着这堆东西,慢慢撸起袖子。
“行了,开始干活。”
几个人各自坐下,翻开面前的册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周安拿起一本钱粮账册,翻开第一页。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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