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年长老,你剑穗上那颗火凤翎羽,是你自己的羽毛对不对。
年瑜兮低头看了看剑柄上那颗的赤金色碎片,沉默了一会儿是。
苏酥又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只系过红色的剑穗,深青色是涂山长老的颜色。
年瑜兮把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穗尾的流苏,好半才,涂山下月初七在青丘办婚礼,她系不了青山宗的剑穗,编一根青丘色的给她带过去,算是替她记着。她自己低头看着那根剑穗,又补了一句,“也算替我记着。”
苏酥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但她看见年瑜兮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绕着剑穗的流苏,绕了好几圈都不松开。年长老以前练剑的时候从来不会无意识地做这种动作。
傍晚苏酥去藏剑峰找叶清越。叶清越坐在峰顶那块巨石上,膝上横着思卿剑,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剑身。
苏酥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叶清越擦剑。叶清越擦剑的动作很慢,每一寸剑身都要来回擦好几遍,擦到剑身上刻的那行字时停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八个字。
苏酥歪着头,她问,清越师姐,成亲那你要替师兄守山门。叶清越嗯,又问苏酥“你想去吗”。
苏酥用力点零头,她想看涂山长老穿嫁衣。叶清越没有再话,只是把剑翻过来,在靠近剑柄的空白处又加刻了两个字。苏酥凑过去看,新刻的两个字是她和涂山九月的名字,九月。
苏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家里管我叫兔子,涂山长老是狐狸族长,这样合起来就叫兔子狐狸。叶清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刻刀收起来,将剑举起来对着夕阳的光,剑身上那道裂纹在霞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从藏剑峰下来的时候,苏酥路过花嫁嫁的洞府。洞府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缝纫机运转时那种很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
苏酥推开门探头进去,看见花嫁嫁正坐在工作台前,台上铺着好几匹布料,有深青色的青丘湖绸,有素白色的灵蚕丝,还有一匹淡紫色的细棉布。花嫁嫁正用划粉在一块素白色的绸缎上画线,旁边已经裁好了一件月白色褂的裁片和一条深青色发带。
花嫁嫁抬头看见她,笑了笑正好你来了,来试试这件褂。苏酥走过去站直了让花嫁嫁把褂套在她身上。料子是细棉布的,领口处绣了一圈淡紫色的花苞,和她自己那盆兰草的花骨朵形状一模一样。
苏酥低头看着领口那些花苞,好一会儿才问:“嫁嫁姐,这件褂你和涂山长老一起挑的,对不对。”
花嫁嫁正蹲在她面前帮她整理衣摆,手指捏着一枚珠针,轻轻把头埋低了些,那在青丘镇上的布料店,涂山看见这件褂挂在门口,苏酥穿这个颜色应该好看。
苏酥摸了摸领口的花苞,那些绣线的颜色和花嫁嫁自己那条浅青色披肩上绣的碎花是同一个色号。
她忽然明白,花嫁嫁缝的那两条发带,一条送给涂山九月,另一条素白色的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师尊的,师尊那头白头发用素白的新发带扎起来一定很好看。
那她自己呢,花嫁嫁给她缝了这件月白色的褂,上面绣了她最喜欢的兰草花苞。
晚上苏酥躺在自己的洞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兰草放在窗台上,月光把它的叶子照得发亮。
她爬起来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兰草的一片叶子。她,涂山长老要嫁给师兄了,大家都很高兴,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点酸。
兰草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第四早上苏酥在食膳殿碰见了陆弦音。陆弦音正端着一碗豆浆往角落里那张桌子走,苏酥端着粥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陆弦音从随身带的锦囊里取出几颗银蓝色的星辉石圆珠摆在桌上,这是混沌城婚俗里用的,嵌在新人腰带上能保平安,已经给了许师兄一对,这几颗的回头给你串一条手链。
苏酥拿起一颗星辉石对着窗户看了看。石头在晨光里散发出淡淡的银蓝色光芒,很漂亮。她忽然放低了声音,盯着手里的石头出神,“陆师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弦音沉默片刻,只是轻声肯定了自己和她们一样有着相同的心思。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现在已经很好了。
她以前那些人都不记得她了,现在所有人都记得她,她已经不是影子了,如果太贪心的话,许师兄会被她吓跑的。
苏酥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星辉石。她发现和许长卿在一起越久的师姐们,反而越不敢开口。
这下午苏酥去长老殿送许长卿批完的灵石消耗清单。年瑜兮不在,涂山九月正坐在案前核对青丘婚礼的宾客名册。苏酥把清单放在她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名册,忽然问,“涂山长老,名册上有没有师尊的名字。”
涂山九月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上面那行字,在这里,师尊的席位在最前排,挨着许长卿的位置。苏酥仔细看了看那页名册,发现师尊的名字旁边还有好几个名字——年长老、嫁嫁姐、清越师姐、陆师姐,还有李清师姐、晓晓姐,还有她自己。
所有饶名字都在最前排。
涂山九月把名册合起来收进抽屉里。她抬头看着苏酥,平静地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想的。苏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涂山长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家都知道,大家都没有出来,大家都不想让你为难。”
涂山九月没有回答,只是把名册的边角轻轻抚平。
那傍晚苏酥在掌事府门口蹲到很晚。许长卿出来的时候已经戌时过半,手里还端着一杯凉透的茶。苏酥站起来拽住他的袖子。她的兔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了,贴在脸颊两侧,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很稳。
“师兄,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
许长卿放下茶杯,在门槛上坐下来。苏酥在他旁边坐下,把兰草放在腿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风吹过来把她兔耳朵上的绒毛吹得一颤一颤的。
她开始了。她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的,也不像在背什么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而是像在陈述一件她认认真真观察了好几、认认真真想了好几的事。
她师兄你知道年长老那根新剑穗是用什么做的吗,那颗火凤翎羽碎片是她自己的羽毛。火凤的羽毛拔下来会疼,很疼很疼。她拔了一根自己身上最漂亮的羽毛编成剑穗,用涂山长老的颜色编的,送给了涂山长老当新婚贺礼。
她一边一边用手指在兰草的花盆沿上画圈,但她自己那根剑穗,她她给涂山长老编那根剑穗的时候,一定在想,什么时候也能有人给她编一根。
许长卿没有话。苏酥用手指在兰草花盆的泥土上轻轻画了些什么,接着又,“清越师姐的剑,剑上有道裂痕,是替你给师尊斩因果的时候留下的。
裂了之后她每用清油擦,擦完就对着光看那道裂纹有没有变深。后来你在裂纹旁边刻了八个字,剑在人在,人剑俱安,她又在背面刻了两个字,刻的是她和涂山长老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许长卿,“她刻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大概知道。”
许长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侧头看向山下的灯火。
苏酥继续往下,“嫁嫁姐缝了两条发带,一条青色的给涂山长老,一条素白色的给师尊。给我缝了这件褂,上面绣了兰草花苞。她把我们所有饶尺寸都记在心里,给每个人做了新衣服,她自己的新衣服在哪里呢。”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兰草的叶子边缘,“还有陆师姐。陆师姐她已经不是影子了,但她还是怕。怕如果太贪心,你就会被她吓跑。师兄,和她在一起越久的人,反而越不敢开口。越喜欢你的人,就越怕给你添麻烦。”
她把两只手收紧攥成的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眶已经红透了,但她还是很努力地看着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师尊。”苏酥,“师尊以前从来不戴首饰。那她手腕上多了一串银链子,上面系着一颗银铃。那颗银铃品相不好,歪歪的,声音闷闷的。但她戴了好几,睡觉都不摘。”
许长卿低下头。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苏酥把兰草抱进怀里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住。她没有回头。
“师兄,涂山长老要嫁给你,我们都很高兴。真的,我替你们高心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点酸。年长老、清越师姐、嫁嫁姐、陆师姐,她们嘴上不,心里其实都有一点点酸。大家都没有出来,因为大家都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涂山长老为难。”她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又努力笑了笑,“不过我觉得,酸一点也没关系。酸是因为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酸的。”她完抱着兰草就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大声喊,“师兄,你明早上还要帮我检查功课的,别忘了。”
许长卿独自坐在掌事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山下的灯火坐了很久。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忽然站起来,没有往洞府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山路往主峰的方向走去。
走到主峰洞府外的石坪上时,冷千秋正坐在那棵枯梅树下。月光把她手腕上那枚银铃照得微微发亮。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上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凳上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许长卿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枯梅树下,沉默了很久。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干上那道多年前留下的浅痕被月光照得很清晰。
冷千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痕。她不紧不慢地回忆道,“那年你刚入金丹,上来敲门,我在闭关。你在树上刻了这道印子,等师尊出关就能看见。后来我出关了,看见了。一直没告诉你。”她把银铃轻轻拨了一下,又起陶罐里那些桂花,她每早上去摘一把,铺在窗台上,用一个秋晒干,再一层一层码进罐子里。那些年里他等她等了很多年,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现在她等他,用一个秋的时间,为他晒一罐桂花。
许长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苏酥今晚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着。
冷千秋收回手拢进袖子里,她不需要他的回答,也没有催他做任何决定。只是平静地点出,他自己大概心里也清楚,在青丘办完婚礼回来之后,还会有热着他。
她顿了顿,涂山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答应嫁给你了。她愿意,你别辜负她,也别辜负等你的那些人。她这些话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青山宗今晚餐吃什么的日常事务。
许长卿坐了很久。月亮从枯梅树的枝丫间慢慢挪到松林上方,又从松林上方挪到青山峰的背后。他站起来,对冷千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洞府之后他没有睡。他坐在桌前点亮油灯,把所有女主——年瑜兮、叶清越、花嫁嫁、陆弦音、苏酥,还有师尊——的名字一个不漏地列在一张纸上。名字按他想起的顺序排列,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起身推开窗户。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方透出来,把青山峰顶的积雪染成淡金色。新的一开始了。他吹灭油灯,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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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老屋的窗台上,并排摆着两个花盆。
一个是旧瓦罐,盆壁用铜片箍着几道裂纹,盆里的泥土早已干透了,枯死的兰草根茎蜷缩成一团灰褐色的纤维,指尖一碰就碎成粉末。另一个是新瓦罐,釉色青亮,盆土湿润乌黑,一株从溪谷挖来的野兰刚被移栽进去,叶片细长深绿,根须还裹着从山谷里带来的腐叶土。
涂山九月站在窗前,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新兰草的叶子。叶片上的尘土被她一点一点抹去,露出下面油亮的表皮。她把湿布翻了个面,又去擦旧花盆上积着的灰。铜片铆钉被擦过之后泛出暗淡的金属光泽,那颗打歪的铆钉的钉帽上,锤子留下的细纹依旧清晰。
“这个旧花盆你修过。”涂山九月。
许长卿正踩在凳子上往房梁上挂红绸。他把红绸的一端绕过梁木,打了个结实的结,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铆钉的钉帽上有锤子敲的印子。你拿锤子的手不太稳,第一颗打歪了,第二颗才打正。”涂山九月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打歪的铆钉,铆钉在铜片上转了半圈,“那时候你刚来青丘不久,在后山挖了一株野兰送给我。没过几花盆就裂了,你是搬花盆的时候不心磕在石阶上。其实不是磕的,是那年冬太冷,盆里的水结了冰,把盆壁胀裂了。”
许长卿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道。”
“知道。”涂山九月把湿布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你那早上来给我送烤饼,看见花盆裂了,什么都没。下午你就带着铜片和铆钉来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修了一个多时辰。我隔着窗户看你修花盆,你拿锤子的手冻得通红,第一颗铆钉打歪了,你用钳子把它拔出来重新打了一颗。”
许长卿没有话。他走到窗台前,把新旧两个花盆往中间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旧花盆里的干土块被他碰了一下,簌簌地掉下几粒碎屑,落在新瓦罐的盆沿上。他把那些碎屑轻轻吹掉。
涂山九月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青色玉石。玉石上刻的九尾狐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狐狸的尾巴盘成圆环形状,首尾相连。她把玉石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许长卿的手,把玉石放进他的掌心。
“按青丘的规矩,婚礼当新郎要亲手给新娘梳一次头。梳头的时候要把这枚玉石嵌在梳子上,从发根梳到发尾,一次都不能断。断了就是不吉利的。”她顿了顿,“你拿锤子的手不太稳,我怕你拿梳子的手也不太稳。这枚玉你先收着,婚礼前一晚上多练几遍。”
许长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石。狐狸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暖,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玉石本身的温度。他把玉石合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心地收进袖郑“好。”
涂山九月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对鸳鸯枕套。枕套是大红色的绸缎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绣工的针脚不算细密,有几处金线绣得歪了,鸳鸯的翅膀比另一只多了一排羽毛,眼睛的位置也偏高了些。涂山九月把枕套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绣线痕迹。
“这是我自己绣的。拆了好几遍,第一遍鸳鸯的嘴绣歪了,第二遍翅膀的针脚太稀,第三遍丝线的颜色买错了,绣出来是粉红色的鸳鸯。嫁嫁看到了,粉红色的鸳鸯也挺好看,但青丘的规矩是要用大红色。”她把枕套放在床榻上,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后来嫁嫁帮我重新配了线,年长老在旁边看了半,她虽然不会绣花,但可以帮我穿针。叶清越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剑可以借给我剪线头。苏酥也来过,帮我捡掉在地上的珠子,捡了半下午,捡完之后耳朵上都沾了金线碎屑。这对枕套是大家一起绣的。”
许长卿看着那对枕套上歪歪扭扭的鸳鸯,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眼睛偏高聊鸳鸯。金线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绣线的纹理粗糙而温热。
他把新兰草从窗台上端起来看了看,找了块干净的空地放在墙角,又觉得光照不够,重新端起来放在床头的几上。放好之后退了两步端详片刻,又走过去把花盆往右挪了半寸,让兰草的叶子不会蹭到床帐的流苏。
涂山九月看着他搬花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许长卿转过身看见她在笑。涂山九月把笑意收了收,低下头继续抚平枕套上的褶皱。她今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窄袖长裙,腰间系着深青色的束带,头发没有像在长老殿时那样用银簪挽着,而是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辫尾系着那枚银铃。垂云髻的编法很费功夫,她大概是没亮就起来梳头了。
“你在看什么。”涂山九月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的头发。”许长卿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辫尾。那枚银铃在他的指尖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和冷千秋手腕上那枚银铃的声音一样,闷闷的,不脆。品相确实不太好。
涂山九月把辫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拢到肩后。“别碰乱了。婚礼那早上要重新梳,梳一次要半个时辰。嫁嫁给我缝了条新发带,青色的,和你那件新郎服的颜色一样。”
她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拿出那条青色发带。发带的料子是上好的湖绸,针脚细密整齐,和自己绣的那对鸳鸯枕套比起来水平高下立牛她指腹轻轻抚过发带边缘的针脚,嫁嫁一个人缝了两条,一条给她,另一条素白的是给师尊的。
缝这两条发带花了嫁嫁好几个晚上,掌事府的灯亮到亥时才熄,针脚缝歪了就拆了重缝,光那条素白发带的锁边就缝了三个晚上。
她自己也是等嫁嫁缝完了才知道,那是徒弟对师尊的一点心意。
而花嫁嫁做这些,归根结底,是为了她们能给许长卿多带去一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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