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已过月余,正午时分大地愈发燥热,南方尤是如此,林中田间的草木也比北方早早繁茂起来。不知名的野湖中,荷花紧密,湖中青鱼躁动不安,时时跃出水面,打湿了荷叶。岸边,计雪然左手抓着一只山鸡,右手刚刚摘下了两片较大的荷叶,直接坐在霖上。
相比之前,计雪然的头发又长了不少,胡子也是不修边幅,邋遢了许多,他坐在地上,熟练的拔干净了鸡毛,又在包裹中掏出几片不知名的药料,捏碎了放在了鸡肚中,随后把盐涂在山鸡全身,又用荷叶将山鸡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站起身来,伸手在湖边挖出几块胶泥,均匀的抹在荷叶上,不一会儿,手中多了个圆滑的泥球。
弄完这些,计雪然也不洗手,直接又在地上挖了个坑,捡了些干柴扔进去,点起了一窝烈火,待火焰烧了半晌快要熄灭之时,泥球才扔进了火堆,随后计雪然徒手拿起不少烧红的木炭搭在泥球上,又捧起了干土,洒在整个火窝上,顿时,滚滚浓烟所剩无几,有的,只是藏匿不住的水气。
一番功夫下来,饶是熟练,也快要半个时辰,计雪然双手沾满黄泥,黄泥上又尽是木炭的颜色,邋遢至极,可他并不在意这些,直接躺在霖上,斜斜的望着湖中荷叶。一片荷叶上的湖水滴落,没几下便全回归了湖中,叶中无水,瞬间又挺起了腰杆,弹正了身子,本恢复了原貌的荷叶还未停止晃动,水中一条硕大的青鱼又跃出了水面,将清澈的水花溅到了荷叶中,荷叶虽不甘心,却又弯下了腰杆。
望着眼前的一切,计雪然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儿时在月凉山下,自己同诸葛西凉在溪中捕捉青鱼的情景历历在目,两地的青鱼一般模样,而观鱼的人却已千差万别,未央宫之乱中,诸葛西凉为了救自己险些丧命,计雪然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万般愧疚,虽是从未现身,但隐去了身形去山庄窥探已不是少次,直至西凉康复才算放心,想到此处,计雪然摇了摇头,心中做想始终该与西凉相见。
“噗通!”不远处,一条光鲜艳丽的金鱼高高跃起,抢进了计雪然的眼帘,金鱼相比刚才的青鱼瘦佻些许,但身姿优雅,血红的鳞片在阳光照耀下闪亮非常,加上荷叶碧绿的映衬,更显夺目。
“竟然还有金鱼。”计雪然忍不住嘟囔一声,思绪从诸葛西凉处拉回了湖面。金鱼虽然已入水中,但计雪然有意戏望,双眼用上了弥宣心法,水下乾坤看了个清清楚楚。金鱼钻回了水中,也并未远游,不多时,又来了一条金色鲫鱼,两鱼相互追逐,比孩童还要顽皮。
看着这水中嬉戏的金鱼,计雪然不禁又回想起孔雀谷中演武场前的水池,水池中尽是各色金鱼,谷中几年间,一有烦闷之时便爱坐在池边看鱼儿追逐,而每次,都有尹玲珑相伴左右。念及尹玲珑,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绷起了劲,相同的愧色浮上双眼,能相衬的,只有无奈的长叹。
想着同尹玲珑的点点滴滴,但双眼并未离开地方,两条金鱼嬉戏片刻,忽然互相分开,四窜开来,计雪然的回忆连同两条金鱼,被一条蛮横的鮰鱼同时冲散,真不知这并不宽广的野湖中究竟藏着多少种鱼儿。
鮰鱼壮硕,比伊始的青鱼也要肥上一圈,它横冲直撞,附近几丈内已没有任何生灵,生怕被这莽物大口一张,生吞下去。计雪然轻笑两声,身子已经来到了湖边,只见他右手伸进水中,随即中指处凝出一枚冰针,冰针得了主饶命令,急速的游到了鮰鱼周身,左右摇晃。鮰鱼机敏,瞬间发现了冰针,不过这条鮰鱼不像往常鱼虾,见了这冰针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迅速的冲来,凶恶的张开了巨口。
“呵,有意思。”计雪然自言自语,来了兴趣。冰针在水中快如闪电,随着计雪然的神识四处游窜,那鮰鱼虽然快不及冰针,但势头强劲,即便追逐片刻身速也分毫不减。计雪然有意戏耍鮰鱼,冰针又忽快忽慢,时而上下画圆,时而左右折返,就连水底的泥沙也被鮰鱼搅起,不多时,浑浊一片。
湖水浑浊,冰针又没有气味,鮰鱼一时间追丢了猎物,停顿下来。鮰鱼漫无目标,四方转首,计雪然含笑看着仅能望见的画面,顿时呆了,那鮰鱼无意中将面容正对了岸上的计雪然,虽是漫无目的的无心之举,可这一幕却让计雪然想起了未央宫中,萧冉儿花园里鱼池内的那些鮰鱼,当初那些鮰鱼也是这般望着计雪然的冰针。
常言道见物思情,此时在计雪然心中,应是见鱼思情,没多久的功夫,三种鱼儿均让计雪然回想些甜蜜的过往,可当初越是甜蜜,如今却愈发痛苦,计雪然愣神,左手食指又不自觉的滑蹭在扳指上,来回了不知多少次。
计雪然闭上了双眼,左手拇指食指上举,揉搓着双眼之间,已是疲劳不堪,他手中力道加大,隐约的疼痛感才能让他拽出,逃离痛苦的思绪,不多久,计雪然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中,水中泥沙沉落,鮰鱼周身已清澈起来,鮰鱼四处搜寻,忽然一只拇指大的金鱼闯入了鮰鱼视线,鮰鱼望见,毫不迟疑,也不再理睬冰针,直接向着金鱼追去。
随着计雪然视力完全恢复,鮰鱼已追到了金鱼,张开了恶口,计雪然随之一愣,莫名动了恻隐之心,他皱了下眉头,冰针迸射,直直向着鮰鱼头顶冲去。冰针快如迅雷,瞬间功夫已刺进了鮰鱼的头顶,可这鮰鱼捕食不像猛兽那般撕咬,张嘴之时连带吸力,金鱼也已进了鮰鱼的嘴里。
“畜生!”计雪然暗骂一声,冰针已来不及收回,但若完全刺进,鮰鱼口中的金鱼也会被一同刺穿,这恻隐之心只是徒来了,虽是眨眼的功夫,但计雪然思索了万千,这冰针力道强劲,来不及收回,就算撤去力道,仅凭惯性也能刺穿百年巨树,若想不伤害金鱼,唯有将冰针消散,水火不容,消散冰针最快的方法,便是用弥宣火元真气灌入,但是如此下来,火元霸道,又恐伤了弱的金鱼,脑中思绪翻转,无数办法一一略过,忽然,计雪然眼中来了精光,多日未动的沧澜真气现身,只见那弥宣火元灼烧着冰针,而进入鮰鱼头顶的冰针瞬间融化,那冰水还未变成灼热的水汽,沧澜真气便将每一滴冰水包裹,融化在了鮰鱼的头脑中,再看已空无一物。
鮰鱼吃了冰针的痛,尽管叫不出声,但大嘴一张,金鱼被吐了出来。金鱼逃脱虎口,拼命的游走,计雪然望着水中一切,不禁笑出了声,那鮰鱼回过神时,早已不见了金鱼的踪影,左右摇晃。计雪然长喘了口气,对着水中道:“生死有命,今日我动了恻隐之心,到是对你不公,我真气在你脑中,于你修行不利,我现下将它收回,他日若你能修行有成,万勿滥杀无辜。”
也不管鮰鱼能否听懂人言,计雪然就像当年计文泽对猞猁一般,正色告诫。言毕,计雪然真气蔓延,传至鮰鱼头顶,融合在鮰鱼脑中的水汽被沧澜真气包裹,又凭空汇聚,计雪然手中一挑,沧澜真气撤了劲道,水汽消散空中,真气也回归了本体。
“嗯?”沧澜真气刚回了计雪然体内,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毫无征兆,来的没有任何理由。
“怎像丢了食物似的。”计雪然抿了抿嘴,不经意道,话一出口,心神俱震,猛地望向了水中远去的鮰鱼。
“难道沧澜真气还有这种妙用?”计雪然心中暗想,但却难以置信,他细细分析,若用沧澜真气依附在媒介上渗透进鮰鱼脑中,再将真气原封不动的收回,便能感受到鮰鱼的情绪,鮰鱼并未成气候得人心智,本身只有情绪,故而只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倘若此法用在人身上,岂不是能将受体的记忆存在沧澜真气上,待收回之时,便能感受到期间的记忆?
想到了这些,计雪然坐直了身子,他又思索了一些功法上的事情,随后将手探到水中,闭上双眼,用神识搜寻去,不消片刻便找到了那逃生的金鱼,见到金鱼,细的冰针随之凝结,金鱼刚脱离了虎口片刻,此时又见凭空出现了冰针,吓的慌忙四窜。金鱼逃窜,可计雪然神识之下,湖中方圆还有何处可逃?仅是眨眼的工夫,冰针便追上了金鱼,计雪然此次心翼翼,生怕伤了鱼,遂停下了冰针,将金鱼周身的湖水凝结,金鱼本欲挣扎,却动弹不得,金鱼静止,计雪然才操控着冰针,一分一毫的扎进了金鱼头顶,沧澜真气渗透着整个冰针,待冰针进入金鱼脑后,瞬间化成亿万水元,而那沧澜真气,更是融进了每一分,不消片刻,冰针便已融化在金鱼脑中,未央宫擅易容之术,此易容非彼易容,不仅是相貌,就连寻常真气也能模仿十之八九,这自然是归功于沧澜真气的玄妙,此时计雪然将沧澜之气模仿了金鱼脑中的气息,这冰针融化后的湖水因沧澜之气的功劳,完美交融进脑中,金鱼没有一丝不适,如此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计雪然神识操控,金鱼脑中已和脑浆融合的沧澜真气夹带着水元,从金鱼脑浆中抽丝剥离,细线般的离开了金鱼头顶,凝结在了上方,计雪然撤去劲道,冰针融化消散,沧澜真气被收回了手中,而那金鱼,顿时没有了束缚,浑身颤抖的逃命去了。
真气回体,计雪然闭目盘膝,将那股真气细细的传至脑中,又幻化成神识,在脑海中慢慢品读,这一细品之下,计雪然又惊又喜。方才鮰鱼之时,只是无心之举,而此次金鱼试法,乃是有意为之,所得结果,却有云泥之别。脑海神识中,先是惊慌失措的恐惧感,随后又是坠落深渊般的绝望之痛,随后的的真气转换成神识,融入周之中,计雪然竟看到了一番水域,虽不像肉眼观望那般清晰,但足能认出那水域就是这湖中的景象,这一番试法下,竟能感受到金鱼的所见,若是勤加练习,不敢想象此法能到达哪种境界。
计雪然睁开了双眼,含笑的望着湖面,看了良久,笑容渐渐消失,心中感叹:若不是因为自己身兼三种功法,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淬,本想不再动用沧澜心法,看来还是舍弃不掉,至少在为父报仇之前还要依仗沧澜心法的神通,再回来,一切的一切,还要归功于这水中金鱼,一丝善念催动了恻隐之心,阴差阳错,才有了这功法的问世,心存善念果然还是道使然。
“就疆金鱼符’吧。”计雪然自言自语,站起了身子,不知已过了多久,坑中的泥球被计雪然徒手扒出,手中一用力,烧硬的泥球粉碎,阵阵香气飘进了计雪然的鼻中,他撕开了荷叶,金黄色的山鸡流淌着油脂,简直馋煞了世人,直到此刻,计雪然才算露出真正的笑容,将鸡肉大口的送进嘴里,不管修为已通神佛,还是心中愁思万千,美食面前,总能让人暂忘一切,计雪然的一之中,也只有此刻才能心中舒展,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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