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山西南三十里,安怀镇又逢集市,行人商贩蜂拥缠绕,不时就有因拥挤引来的叫骂声,嘈杂一片。河洛山周边百里,乡村居多,为数不多的城镇中,安怀镇百姓最多,不仅如此,南北过往的商贾也常路经簇,故而每次集市,不到辰时便已是如此,直至正午,才能肃静些许。
镇街北头,出了牌坊便是郊外,虽是郊外,可此时的人群不比城中稀少,多数商贩为果肠腹,又舍不得滥奢去那镇中酒楼,这郊外的几处茶棚,便是首选。是茶棚,饭菜酒肉一样不少,虽是陈肉淡饭,粗茶劣酒,可商贩们忙碌一晌后,团坐一起吹侃地,也是难得的乐呵。
“来来来,干了这碗,哥哥再给你们讲讲我这刀卖的多好!”一精瘦汉子端着酒碗,手臂乱晃,碗中酒洒出不少,他脸上红的一塌糊涂,已是醉了。
身旁三人并未比他好过多少,眼中无神,面首摇晃。“行了吧你,桌上这哥几个,谁不知道你徐老六,刀卖的好又他妈有你什么事儿?晚上炕上一躺,连钱带着精气神儿全上缴你那婆娘,两不到又让你那丈人输个精光。”
“就是,你就是个冤大头,以后你也别叫徐老六了,你就叫徐大头得了,哈哈哈...”
“徐大头好,徐大头好,哈哈哈...”
几人恶嘲这徐老六,再看本尊,却是一脸自得,他见旁人大笑,自己晃悠的将手中劣酒倒进嘴里,笑眯眯的:“嗨嗨,冯三儿你个驴蛋子,怪不得你卖醋,出来的话都是酸味儿,你是看着老丈人把我的钱花了,可你没看见,家里那婆娘每变着法的伺候我,那感觉,啧啧啧,你个老光棍子,酸死你!”
徐老六不怒反喜,还正中了冯三儿的痛处,这冯三儿心胸可不像徐老六,闻言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徐老六见冯三儿恼怒,更添几分喜色,只管喝酒,嘴上还哼上了曲,当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这边茶棚火过戏台,棚外一中年男子挑着扁担,看了稍许,摇了摇头,走进了隔壁的茶棚。隔壁茶棚相比之下,生意清凉了许多,刚落坐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扁担,朗声道:“鸡毛,给二叔来老三样!”
洪亮的声音喊去,随即从蓬外火灶处跑来一年轻人,也就是店家鸡毛。鸡毛灰黑的抹布自肩上抽下,往桌上抹了两下,随即笑道:“葛二叔,今儿是对不住了,老三样上不全,咱家今没酒了。”
中年男子一听,眼眉直接上挑:“你甚?没酒?他婶婶的没酒我吃你个鸡毛?跟你二叔还弄这一套!”
店家鸡毛晃了下脑袋,苦笑道:“别提了二叔,总共十坛子,路上车塌了,一坛子没剩,全孝敬土地爷爷了,要不咱这今日能这么清闲?”
中年男子闻言,又环顾一周,眼神中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儿旁边儿人都比这多,闹了半没酒了,别别人,我他婶婶的都吃不下去。”
店家一听,苦笑更盛:“葛二叔,咱不是外人,您是无酒不欢,今咱这没酒了,别怕我不乐意,去别家吃吧,鸡毛我看你吃好自也高兴。”
中年男子望着店家,忽然大笑:“你子,二叔就喜欢你这敞亮劲儿,别没酒了,就是有酒,你当你二叔真就这么爱喝你家酒不成?二叔我卖香油连移山道宗的爷爷们都好,什么好酒没喝过,今儿我哪也不去,好菜好肉给二叔上来,好酒一会儿就到!”
店家眼中来了光彩,环视四周,问道:“怎的二叔,修兄弟也来?可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鸡毛哥,多日不见,这是想兄弟了不成?”声音传来,一人抱着酒坛,不知从何处进了两饶视线,鸡毛还未反应过来,来人已经坐下。
“哎呀呀,修兄弟,安怀镇真是地邪,谁谁来,得了,你陪二叔坐着,酒肴眨眼就来!”店家鸡毛笑开了花,转身向着火灶跑去。
店家前脚刚走,中年男子便摘下了草帽,大嘴一咧,铜铃般的大眼中满是贪婪,笑道:“思泽啊,今儿给二叔拿的什么酒啊,快让二叔闻闻!”
来人也摘下了草帽,蓬头乱发,看不清容貌,他手中酒坛子往前一推,道:“紧赶慢赶算是赶来了,要不今儿二叔没酒喝,子我可不敢来安怀镇了。”
葛二叔也不理睬对方,迫不及待的拔出盖子,直接将半张脸扎进了酒坛,半晌才抬起头来,神情极为激动的叫道:“这他婶婶的,这是二十年的老汾啊!”
来人笑笑,也不话,他左手拉过酒坛,拇指上的翠绿扳指碰的酒坛闷响,空碗瞬间倒满了美酒。“我就知二叔定爱这一口,来,先干了。”
酒碗推至葛二叔面前,酒水太多,溢出来些许,葛二叔连忙用手护住,也不端起,直接低下头,先用嘴吸了一口碗边,又端起了酒碗一饮而下。年轻人见此,连忙又倒上一碗,问道:“怎样,二叔?”
葛二叔左手捂着嘴,右手对着年轻人连连摆手,年轻人不明所以,纳闷道:“二叔你怎么了?酒劲儿太大顶住了?”
葛二叔皱着眉头,右手摆的更快,神情十分严肃,这时年轻人有些紧张,担忧对方出什么事情,连连起身走到葛二叔身旁,“二叔你话啊,噎着了?二叔?”
此时店家也看到了此幕,担忧的跑来,急声问道:“修兄弟,二叔这是咋了,二叔?二叔?”
年轻人一脸茫然,他用手触碰了葛二叔的身体之后,再无担忧之色,可实在不明对方如何此样,纳闷道:“我也不知,二叔刚喝了一碗酒就这样了,这酒我近几日每日都喝,没事啊!二叔您倒是句话啊!”
葛二叔此时脸色憋得通红,眼神摄人,似有怒火,店家见此,已慌了心神,连声道:“完了完了,可别出人命啊,我这就去找郎中!”言毕扭头就跑。
“呔!他婶婶的,两个瘪犊子!”葛二叔大喝一声,站起了身子,愤怒至极。吓的二人一怔,望着葛二叔不出话来。
“这么好的酒,酒香还没全吸进肚里,老子一张嘴香气全跑了!全跑了!”葛二叔瞪着二人,二人此时却是哭笑不得,就连周围桌上的食客也是忍俊不禁,高声大笑。
“哎呦我的亲二叔啊,你这是想吓死我啊,酒气跑了你再喝不就得了,这一坛子少也有十斤呢!”店家苦笑完,摇头走回了火灶。
“你懂个屁!”葛二叔叫骂一声,生气的坐下。
年轻人被他瞪的尴尬,赶紧赔笑道:“二叔您别生气,这事儿怪我,这样,这坛不算,我再把我自己留的那一坛给您?您看成不成?”
“真的?”葛二叔闻言,怒火全消,满脸质疑的问道。
年轻人见此笑道:“二叔要不信,子我给你立个字据。”
“扯淡!你子就会逗你二叔开心,来来来,鸡毛快上菜!”葛二叔又是一碗酒下肚,咧嘴大笑,完全没了方才的怒意,性情直爽,倒是难得。
不论是粗茶淡饭,还是山珍海味,志同道合之人一起酒过三巡,便也不在乎吃的什么了,桌上饭菜没下多少,坛中美酒倒是只剩一半,葛二叔三句话一碗酒,此时舌头已有些发直,眼中满是滋润。
年轻人起身又给葛二叔倒上美酒,动作麻利,自己却并未喝多少。葛二叔满意的点头,笑道:“两年前,我去山上给道爷们送香油,正赶上泷泽道爷过寿,道爷高兴,赏了我一口酒,自打那之后我就一直忘不了那味儿,真是想不到,今儿你子又让我喝上了,痛快啊!”
年轻人闻言,迟疑了一下,问道:“二叔你喝多了吧,泷泽道爷这出家人,也会过寿?”
葛二叔大有深意的看了眼年轻人,又左右摇头望了望四周,声道:“给你吧子,这泷泽道爷可不简单,别过寿了,婆娘都不知一个!”
“啊?”
“嘘!”葛二叔又环视四周,酒醒了不少,沉声道:“点动静,这要让外人听去了,还不得要了你二叔的命,要不是道爷们好我这口香油味,我也不可能知道,好几次送香油去让我撞见不少事儿。”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好奇问道:“二叔你跟我讲讲,还有啥事儿。”
葛二叔夹了块肉,填进嘴里嚼了起来,声道:“这也就是你,跟别人我可不敢,你可把嘴给我捂严了,传出去咱可没好果子吃。”
“哎二叔您放心,我也就是纳闷,还能跟谁去。”
“这泷泽道爷啊,保准不是什么好人!”葛二叔咽下了肉,盯着年轻人,斩钉截铁的。
“此话怎讲?”
“前几年的时候,北方的魔门未央宫跟道爷走的那个近啊,别看我就是个卖香油的,不过咱这香油味正,多少达官贵人闻了就离不了,那会儿只要有几日山上香油用的多,一准是未央宫来人了,他们西北地界没这么正的味儿啊,所以来一次,总要带几瓶子走,我去的多了,免不了听后厨闲谈,就这老汾,多半是未央宫那会儿送来的。后来,也就是去年的时候,未央宫作乱,被灭了门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泷泽道爷回来后,把当年未央宫送来的东西全一把火烧了,思泽你想想,这里面能没个猫腻吗?”
名为修思泽的年轻人若有所思,缓缓道:“要这么,确实是有问题。”
喜欢月凉山下请大家收藏:(m.xspsw.com)月凉山下闲时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