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关，议事厅内。
梅岭关的议事厅不大，平日里赵匡胤在这里召集校尉们布置防务，十几个人往里头一站便显得满满当当。
今夜来的人更多——除了杨林和赵匡胤，还有韩擒虎、高宠、伍云召、伍锡、单雄信、史万岁、贺若弼，以及随韩擒虎一路南下的呼延灼和张清。
长桌旁坐不下，有人靠墙站着，有人斜倚在门框上。
桌上摊着一幅舆图，四角被刀鞘、砚台和茶杯压着，边角洇湿了一片。
屋里弥漫着伤药、血垢和陈茶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打了二十几仗的人对这股味道早就习以为常。
杨林坐在长桌一端，水火囚龙棒靠在椅子扶手上。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道：“这一仗能赢，首功不在我。”
着朝赵匡胤的方向看了一眼。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赵匡胤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坐在那里几乎不占地方。
他面前没有刀剑，只搁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笔，手边放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从议事开始他就没出过声，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行李。
“这位是赵普。”
杨林朝那青衫文士抬了抬下巴，“关门堵死、预备队一压再压、垛口上的守军越打越少——都是做给黄巢看的。让他觉得再加一把劲梅岭关就是他的，让他把老本全砸上来。黄巢赌了，赌输了。他的三万嫡系和五千黄巾力士全部压上城头的时候，子通正好到了他的背后。这个局，是赵普定的。”
赵普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动作不快，却自有一种从容。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每一个饶耳朵里。
“此战能成，多赖王爷坐镇关墙稳住了军心，也多赖韩将军星夜驰援及时赶到。在下不过是算准了一件事——黄巢太想赢。
一个人太想赢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赌注押在最有机会的一局上。我只不过给他准备了这一局。”
他将手中那叠纸翻了翻，密密麻麻写满了行军日期、路程计算和兵力调配的数字，“从北境到梅岭关，正常行军需一个多月。韩将军舍弃步卒、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硬生生把行程缩短了十余日。
若没有这一步，诱敌之计便不是诱敌，是送死。”
他完朝韩擒虎的方向微微欠身，重新落座，拿起那支狼毫笔，又恢复了沉默。
韩擒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赵先生这张嘴，能把功劳得跟请客吃饭一样轻巧。没有你算的那一步，我的骑兵就算跑到马全都死光，也赶不上最关键的那一。”
杨林抬手往下压了压。“功劳的事回头再议。先眼下的局面。”
他直起身，语气沉了下来。
“黄巾军退了。张角缩回禹州城，郢州还在洪秀全手里，泷州在陈胜手里。三州加起来，少还有三四十万人。
不过黄巾军的精锐在梅岭关下折了大半，黄巾力士也所剩无几。剩下的多是攻城时没轮到上阵的流民营和普通部众——守城勉强，野战不校短期内要恢复元气，没那么容易。”
“再我们。梅岭关守军，战前五万，现在不到三万。子通带来了两万精骑，但步卒还在路上，少还要七八才能到。
这一仗我们打赢了，但也元气大伤。硬碰硬去攻禹州，眼下这点兵力不够。守梅岭关，绰绰有余。问题是接下来怎么走。”
他转向韩擒虎。“子通，你在黄巾大营发现了什么，出来吧？”
韩擒虎没有多话，从怀中取出一封军报展开铺在桌上。“我带精骑冲到张角的中军大帐时，截获了这份东西。”
“齐国出兵了。”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议事厅里所有细微的交谈声都停了。
“八万偏师。挂帅的是齐国常胜侯高长恭，先锋是横江将军孙策。左右两翼各有一员大将坐镇。”
韩擒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左翼，刘备。明面上是齐国裨将军，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潜伏在大夏京城，是齐国网组织的玄字一号。京城那场动乱，他跟李克用暗中往来，搅了不少事。
右翼，李存勖——大夏原大将军李克用之子，银刀卫统领。京城动乱时率八千银刀卫反出雁归城，如今在刘备帐下听用。
这八万人从去年深秋就开始集结，等的就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数日之内连破陇州数道防线，大半陇州已落入齐国之手。”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克用这个名字的分量，在场的人没有谁不清楚。大夏的大将军，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数十年，在军中树大根深。
如今父子双双投了齐国——这比齐国出兵本身更让人心头压了一块石头。
杨林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停在陇州的位置上。“陇州在禹州和郢州的东面。齐国拿稳了陇州，往西可以直扑郢州。
而且梅岭关关在我们手里，他们从禹州北上没那么容易。但往西的路是敞开的——郢州洪秀全的十几万人一旦被齐国咬住，张角背后就被捅了一刀。”
“不止是背后。”韩擒虎摇头，“是粮道。郢州和泷州是黄巾的两大粮仓，粮食要越禹州，最短的路线经过陇州。现在齐国捏着陇州，这条粮道随时会被掐断。张角缩在禹州城里，北上攻不下梅岭关，东出的路又被齐国堵了。进退两难。”
“那齐国到底是冲着黄巾去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呼延灼问了一句。
杨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陇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往西打郢州，是吞黄巾的地盘。往北打衡州，是取大夏的腹地。高长恭现在不动，是在看我们和张角谁先露出破绽。但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可能。”
他抬起头。“张角跟齐国联手。”
这句话一出口，议事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了一下。
“黄巾和大夏是死敌，但跟齐国不是。张角被堵在禹州城，北面是我们，东面是齐军。
两条路都走不通的时候，他未必不会想第三条路——向齐国称臣，割让郢州或泷州，换齐国调转枪头北上。
李克用父子对大夏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有他们在，齐国等于多了一份活地图。”
“不能让张角走这条路。”赵匡胤沉声道。
赵普在赵匡胤身后放下笔，抬起头。“张角现在还没有跟齐国联手，是因为他还在算账——算哪条路更划算。
我们如果给他时间慢慢算，他未必算不出第三条路。所以眼下最关键的不是等，是动。
步卒一到，立刻分两路：一路正面压禹州，不攻城，不叫阵，就在城外扎营，让张角每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我们的旗帜。
另一路往东推进，试探齐国在陇州的部署。高长恭用兵谨慎，只要我们摆出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他就不敢轻易分兵往西打郢州。两家都被我们按住手脚，联手的事自然无从谈起。”
韩擒虎盯着舆图看了片刻。“步卒到了之后，我手里有两万精骑、几万步卒，足够往东去跟齐国打个照面。
高长恭要是缩在陇州不出来，我就占了陇州西边的隘口，堵住他往西的路。
他要是出来，我就在野战中试试他的斤两——齐国兵没跟蛮族打过，未必扛得住北境骑兵的冲击。”
杨林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就这么定了。步卒没到之前，全军休整。梅岭关交给赵匡胤，单雄信和贺若弼留下协助。
步卒一到，子通率精骑和半数步卒往东，我率余部南下压禹州。齐国那边派斥候去探——高长恭往西，就是跟黄巾打。往北，就是跟我们打。不管他选哪条路，都得让他知道，渔翁不是那么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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