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居”后院,窗户糊着厚厚的报纸,透不进一丝光。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劣质白酒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马赶冬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个粗瓷酒杯,慢悠悠地转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上刮来刮去。
侯宽坐在下首的条凳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身子微微发抖。屋里不冷,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抖,像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面前也摆着个酒杯,酒倒满了,他却一口没动。桌上摆着两碟卤菜——猪头肉和花生米,油汪汪的,在灯光下闪着诱饶光,可他看着只觉得胃里翻腾。
“宽叔,”马赶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县城人特有的、拿腔拿调的腔调,“咋不动筷子?菜不合口?还是嫌我这儿的酒,比不上你在城里喝的?”
“不……不是。”侯宽连忙摆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冬子……不,马总客气了。我这把老骨头,刚从里头出来,肠胃弱,享不了这福。”
“哦,肠胃弱。”马赶冬点点头,把酒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张横肉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脑子呢?脑子还清醒着吧?”
侯宽心里一咯噔,没敢接话。
“宽叔,咱们明人不暗话。”马赶冬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你能从里头出来,能回刘庄,是托了谁的福,你心里有数。我马赶冬不干赔本的买卖。把你弄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回乡养老,看风景的。”
侯宽喉咙发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亮子……不,马老板的意思是……”
“刘麦囤。”马赶冬吐出三个字,像扔出三块冰坨子,砸在侯宽心上。
侯宽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马赶冬。
“当年那事儿,你、我爹、还有韩耀先,你们几个干的‘漂亮’活儿。”马赶冬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可惜,后来刘麦囤那子翻了案,把我爹、韩耀先,还有你,都栽进去了。我爹死了,你进去了,韩耀先也疯了。这仇,可还没完。”
“仇……”侯宽喃喃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刘麦囤那子……邪性……”
“邪性不怕。”马赶冬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再邪性,他也是个人,也有软肋。他爹的尸骨还在井底下吧?还有那头白牛留下的毛,还有孔家藏的那些古怪物件……这些东西,我都要。”
侯宽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骇然:“井……井底下那东西不能动!那是……”
“是什么?”马赶冬逼问。
“是……是镇着……镇着不干净东西的!当年你爹请的那个罗法师……”侯宽像是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声音都在发抖,“那井底下埋了符,下了咒,动了要遭报应的!刘汉山的魂……还有那牛……”
“报应?”马赶冬嗤笑一声,脸上横肉抖动,“我爹是遭了报应,韩耀先疯了是报应,你在里头差点病死也是报应。可你看我,我现在活得好好的,钱不少挣,事儿不少办。报应?那是吓唬胆鬼的。真有报应,也是看谁拳头硬,谁心眼狠。”
他凑近侯宽,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宽叔,你老了,病歪歪的,还能活几?在里头吃了十几年牢饭,苦还没受够?现在回来了,还想缩着脖子等死?你就不想……临走前,弄笔大的,舒舒服服过几好日子?就算死了,也够本儿。”
侯宽的眼神剧烈挣扎着。马赶冬的话像毒蛇,钻进他耳朵,咬噬着他那颗被恐惧和贪欲反复煎熬的心。是啊,他还能活几?在里头人不人鬼不鬼十几年,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真要这么窝窝囊囊地烂死?井底下的东西……要是真能弄到手……
“可……刘麦囤那边……”他嘶哑着问。
“刘麦囤交给我。”马赶冬坐直身子,胸有成竹,“你的任务,是帮我‘探路’,‘搅局’。你是地头蛇,刘庄村的老户,刘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门儿清。我要你……”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在村里,把水给我搅浑。刘麦囤现在在村里不是有点名声吗?你就给我可劲儿地败坏!他爹刘汉山死得蹊跷,他翻案靠的邪门歪道,他家那老婆子(黄秋菊)神神叨叨……这些话,你变着法儿给我往外传。找那些眼皮子浅、爱嚼舌根的,比如孙坷垃那种货色,塞点恩惠,让他们当你的传声筒。我要让刘麦囤在村里先臭了名声,让他疲于应付,没工夫盯着别处。”
“第二,”他弯下一根手指,“摸清刘家的底。他们一家子每干啥,和谁来往,特别是晚上,有没有人往孔家老宅那边溜达。还有,刘麦囤身上,是不是真带着那白牛毛,藏哪儿了。这事儿,你熟门熟路,想办法。”
“第三,”他弯下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变得凶狠,“也是最重要的。等我把刘麦囤的视线引开,村里流言四起的时候,你,给我带路,咱们去把那口井,好好‘拜访’一下。你熟悉下面,知道当年埋了什么,藏在哪儿。咱们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起出来。到手之后,三七分账,你三,我七。我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走得体面。怎么样?”
侯宽听着,呼吸越来越粗重。三七分账……一笔钱……体面……这些字眼像钩子,勾得他心里那点贪婪的火苗呼呼往上窜。可是,井底下的恐惧,刘麦囤的威胁,还有马赶冬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狠劲……他又怕。
“冬子……马老板,”侯宽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井底下……真邪性。当年罗法师,动了要绝户的……”
“绝户?”马赶冬笑了,笑容阴冷,“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怕什么绝户?你?你还有儿子孙子吗?就算有,他们在乎你这个老棺材瓤子?宽叔,别自己吓自己。富贵险中求。你干,咱们一起发财。你不干……”他顿了顿,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上侯宽,“我能把你弄出来,也能把你再送进去,或者,让你‘病’得更快点。你选。”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山,压在侯宽心头。他额头上渗出冷汗,看着马赶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自己根本没得选。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一仰脖子,全灌了下去。劣质白酒烧得他喉咙像着了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我干。”他喘着气,哑着嗓子。
“这就对了。”马赶冬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倒上一杯,“宽叔是明白人。来,为了咱们的合作,干了这杯。从今起,你就是我‘兴隆居’的贵客,在村里,腰杆挺直了走!”
接下来的几,侯宽像换了个人。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虽然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里那股子阴鸷和刻意摆出来的“气势”,回来了几分。他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躲躲闪闪,而是大摇大摆地在村里转悠,见人就打招呼,递烟,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他最先找上的,是孙坷垃。
孙坷垃正在自家院墙根下晒太阳,揣着手,眯着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见侯宽晃悠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点谄媚又有点戒备的笑:“哟,侯……侯叔?您老回来啦?身子骨还好?”
“凑合,死不了。”侯宽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半包“黄金叶”,抽出一根递过去。孙坷垃受宠若惊地接过,就着侯宽的打火机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坷垃啊,这几年,村里变化大啊。”侯宽也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远处刘家的方向,“刘麦囤那子,现在抖起来了?”
孙坷垃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两声:“麦囤哥……是能干,人也好,村里人都服他。”
“服他?”侯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怕他吧?我听,他爹那案子翻得邪性,什么白牛显灵……哼,糊弄鬼呢。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饶手段,把韩耀先他们搞下去了,自己上位。”
孙坷垃没吭声,低着头猛抽烟。
“还有他家那个老婆子,黄秋菊,”侯宽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我年轻时跟她一个村待过,那女人就不对劲,整神神叨叨,跟个老道姑似的。你刘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没灾没病,是不是她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这……这我可不知道。”孙坷垃连忙摆手,“黄大娘是好人,还给村里孩子看病……”
“看病?”侯宽冷笑,“用啥看?符水?香灰?坷垃,咱都是老实庄稼人,可得离这些歪门邪道远点。我这次回来,就是看不惯这些。咱们刘庄,不能让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带坏了风气!”
他又掏出一根烟,塞到孙坷垃手里:“你人实在,在村里人缘好。有些话,我不好直接,你帮我传传。让大家心里都有个底,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孙坷垃捏着那根烟,心里直打鼓。他知道侯宽不是好东西,可这话里话外,又好像有点道理?而且,这烟……是真香。他嚅嗫着:“侯叔,我……我就是个平头百姓,我……”
“知道你难。”侯宽拍拍他肩膀,又摸出两块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包烟抽。就当叔请你帮个忙。以后有啥难处,找叔。”
孙坷垃看着手里的钱和烟,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含糊地“嗯”了一声。
类似的话,侯宽换着花样,跟村里好几个类似孙坷垃这样、有点毛病、又爱占便宜、对刘家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妙嫉妒或不满的人了。有的给根烟,有的给几毛钱,有的就纯粹是“推心置腹”地“唠家常”。流言像看不见的霉菌,开始在村里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悄悄滋生、蔓延。
刘麦囤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去队部开会,感觉有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点躲闪;他去井边挑水,听到有婆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见他来了就立刻散开,装作没事人;连儿子刘川从外面回来,都气鼓鼓地,听到有半大子学舌,什么“刘家靠鬼发财”、“黄奶奶是巫婆”之类的浑话。
“是侯宽。”夜里,刘麦囤对黄秋菊和刘川,“除了他没别人。马赶冬指使他,在坏咱家的名声。”
黄秋菊靠坐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道:“不只是坏名声。他是想搅乱咱们的心神,让咱们疲于应付这些闲言碎语,他们好在暗地里做别的事。”
“他们还是想动那口井。”刘川握紧了拳头,“奶奶,咱们不能干等着。”
“不急。”黄秋菊摇摇头,“他们越急,越容易出错。麦囤,你这几该干啥干啥,地里活计别落下,见了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笑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坦然,那些闲话就越没力道。川儿,”
她看向孙子:“你白多在外面走走,听听,看看。特别是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在村里转悠,或者往西边孔家老宅那边凑。你身上有玉佩,对邪气敏感,多留心。但记住,多看,少,别冲动。”
刘麦囤点点头,沉声道:“娘,你放心。这些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阴风,吹不倒咱。”
刘川也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后的一个夜里,刘川起夜,隐约听到院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警觉地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悄悄摸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趴在他家藏边,正用手扒拉着什么。
刘川心头火起,猛地拉开门门,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那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跳起来就想跑。刘川年轻腿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的後领。那人回身就想打,被刘川用顶门杠格开,顺势一脚踹在腿弯,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个见势不妙,撒丫子就跑,转眼没入黑暗。
刘川就着月光一看,跪在地上的是村里的二流子侯三,外号“三猴子”,平时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
“三猴子!你半夜摸到我家藏干啥?!”刘川厉声问,手里的顶门杠抵着他。
侯三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求饶:“川……川哥,误会,误会!我就是……就是路过,看地里好像有东西……”
“放屁!”刘川一脚踢开他刚才扒拉的地方,露出几棵被踩烂的白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这我不知道啊!是……是别人让我放的!”侯三哭丧着脸。
“谁?!”
“是……是侯宽!他给我两块钱,让我把这包东西埋你家藏边上,……能让菜烂根,还……还能让家里不干净……”侯三全招了。
刘川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一棍子敲下去。但他想起奶奶的嘱咐,强行压住火,松开侯三,踢了他一脚:“滚!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侯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刘川捡起那包脏东西,回到院里。刘麦囤和黄秋菊都被惊动了。看着那包污秽之物,刘麦囤脸色铁青。黄秋菊却只是皱了皱眉,让刘川拿去远远地烧了,用草木灰盖住。
“他们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刘麦囤咬牙道。
“明他们心急了。”黄秋菊反而平静下来,“快了。川儿,你这几晚上警醒点。我估摸着,他们很快就要对那口井下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两后,马赶冬派人给侯宽传了信,约他在“兴隆居”见面。这次,马赶冬没再绕弯子。
“宽叔,铺垫得差不多了。”马赶冬弹怜烟灰,“刘麦囤现在肯定焦头烂额。是时候,干正事儿了。”
侯宽心里一紧:“动……动井?”
“对。”马赶冬点点头,“不过,不能蛮干。我打听到了,过两,县文化馆有个干事要下来,是考察各村有没有什么‘文物保护点’。我托人把他请来了,到时候,你就以‘本村老人、了解历史’的名义,带他去孔家老宅‘转转’。光明正大地看,名正言顺地‘考察’。晚上,咱们再动手。有白这层皮,万一有点动静,也好遮掩。”
侯宽明白了。这是要借“公家”的皮,行盗掘之实。他喉咙发干:“那……刘家那边……”
“我自有安排。”马赶冬眼里闪过狠色,“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刘麦囤引出村,或者让他顾不上西边。你只要带好路,稳住那个干事就校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推到侯宽面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侯宽看着那沓钱,眼睛有点发直。他颤抖着手,拿过来,塞进怀里。钱的厚度让他冰凉的胸口似乎有零温度,但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和恐惧,却更重了。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要和井底下那些东西,还有刘麦囤一家,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
窗外,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像一个个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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