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二月末，这是沈美娇要启程去青岛的前一，也是她试穿婚纱的日子。
婚纱店的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明亮却不刺目。空气里浮动着新布料特有的洁净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香氛。她被店员引到试衣区中央。那里立着三面巨大的落地全身镜，镜面纤尘不染，正映照着店内奢华却安静的一牵
“请稍等，沈姐。”店员微笑着拉上丝绒帘幕。
顾岩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一本厚重的婚纱样册，目光却不时飘向那面闭合的帘幕。
其实，在沈美娇刚刚试妆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到某种不清的“别扭”了。此刻，这份别扭里又添了几分紧张与好奇——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伴侣是一个偏A的beta，这是根深蒂固、从未被撼动过的事实。
在Abo世界，沈美娇的穿着一直由他一手打理。无论是工作装、休闲服还是家居服，他都是按照alpha的审美和风格来为她挑选搭配。
实话，他从未将“婚纱”这个词与沈美娇联系在一起。他甚至模糊地觉得，如果他们两个之间非要有一人穿上婚纱，那个人大概率会是他自己。
帘幕被轻轻拉开。
他抬起头。
然后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站在三面镜子的中央，像一颗被骤然点亮的星辰。
她的婚纱并非夸张的蕾丝繁复式样，而是简洁的缎面抹胸款。裙身线条流畅如瀑，自上而下倾泻，只在腰际收束，旋即又散开成优雅的弧形裙摆。缎面的料子本身带着细腻的光泽，如同月华流淌在平静湖面，泛着温润内敛的辉光。
她身上纵横的疤痕被悉数遮掩，短发也被造型师配了假发片精心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和颈边，平添几分柔美。
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眼眸低垂，长睫如羽，在镜中灯光的照射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忽略掉那些凹凸起伏、实在无法遮盖的疤痕，镜中的俨然是一道亭亭玉立的洁白身影，纯净得令人屏息。
这是顾岩第一次在事实层面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他的伴侣是个女人，而不是一个beta。
这种前所未有的景色冲击的他大脑一片茫然，再加上他穿越者这个身份自带的“性别认知混乱”，他捋了半都捋不清处到底是哪里别扭。
就像用直角坐标系去描述极坐标函数一样，顾岩无法直觉性地理解二元性别，只能靠逻辑推理去尽量“翻译”它。
女性，beta ；男性，alpha。
沈美娇是偏A的beta，自己则是个偏b的alpha。在顾岩的心里，他和沈美娇都算是离经叛道的特殊异类，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算是“同性”。
当然，在abo世界的普遍认知里，他被她保护是反常的，应该是alpha保护omega和beta才对；可到了这个世界，他被她保护好像也不符合社会的常规期待，这里一般都是男人保护女人。
所以，他吃软饭这个事实似乎到哪个世界都成立？
不对，不对，等等……
与abo世界对omega的规训和压迫类似，这个世界同样也用“礼教”和“纲常”来规训女性。那么相较于beta，女性的处境好像是更接近omega。
这么来……他现在的行为似乎比吃beta的软饭更过分，难道他一直在吃omega的软饭吗？
不对，不对，再等等……
沈美娇竟然是omega吗？！！
难怪，难怪，怪不得！
林助理、侯姐、李姐，她的朋友一直以来都是omega偏多一些。
顾岩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认知在短时间内被颠覆了一遍又一遍，一时之间表情复杂的难以言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在旁边帮忙整理裙摆的两位店员几乎同时发出惊叹。
年轻的那位活泼些，脱口而出道，“哪……”
年长些的那位则沉稳许多，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赞美，“太漂亮了……沈姐，您这气质，真是让我们店里蓬荜生辉。”
这位老练的店员适时将视线转向顾岩，笑着，“沈先生，您未婚妻今美得不要不要的，简直是光芒四射啊。”
“是的，她一直如此……”
顾岩微笑着温声回应，但潜意识里仍然觉得用“美丽”来形容她蛮奇怪，简直就像是A扮o装一样别扭。
沈美娇缓缓抬头，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妆造，然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微微抬起了手臂，对着镜子一连做了好几个古典健美动作。
这件婚纱是抹胸款式，再加上婚纱店试衣间的打光是暖黄色、自上而下打下来，把她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更加完美。
而且这可是三面镜，肱二头和肱三头能同时看到，健身房哪有这条件？
沈美娇忍不住对着镜子来了个展背。
那年轻的店员本来还沉浸在姐姐的美貌中无法自拔，此刻却被沈美娇那结实狰狞的肌肉线条彻底打碎了美女滤镜。
“呃……沈姐，您觉得这套怎么样？还算满意吗？”
沈美娇自恋的看着镜子，一边来了一个标准的“宙斯之子”展示肱二头肌，一边心不在焉的应道：
“不知道，反正我的身材很曼妙～”
顾岩眼睁睁的看着那位年轻店员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好好的美女，为何如此？！”的窒息级绝望。
……
昨店里来预约信息，有一位178，150斤的新娘要来试婚纱，她们还以为是个微胖妹子，准备了好几件大码高定。结果今一见到人，竟然是一位身材相当匀称的姑娘，事先准备的几件婚纱都穿不上，只能作罢。
造型师一边给她上妆一边感叹道，“真看不出来你有150，看着最多最多也就130斤吧。”
“我体脂率低。”沈美娇漫不经心的开着玩笑，“哈哈，压秤。”
……
此刻，那位年长一些的店员则是有些忧心忡忡的看向顾岩，似乎是替沈美娇担心她不那么“淑女”的一面被未婚夫看到会有些尴尬。
谁知那位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男人没有半点介意，反倒低头轻笑，眼底溢出几分宠溺。他轻咳一声，才重新正了神色。
沈美娇得意的挑眉，“咋样？哥？迷不迷死你？”
“嗯嗯……迷得我神魂颠倒呢。”
“样儿，拿下你，分分钟的事儿。”
顾岩起身走到她身边，细细的看着她，温柔的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配饰，最终还是没忍住，斟酌着道。
“沈美娇，我觉得……你似乎不适合穿长裙礼服。”
“嘶——我咋不适合了？我穿这身难道不好看吗？让我们点漂亮话，行不！”沈美娇蹙起眉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来了个“巨人之握”，“看看咱这后锯肌，怎么样？嗯？退役这么多年，依旧是巅峰！”
“很有型，”顾岩被她逗得忍俊不禁，连连点头称是，“没人你不好看，你今很迷人，我的意思是……不适合。”
他温柔的解释道，“你看，你的肩颈线条硬朗利落，而缎面婚纱抹胸的设计是曲线的，柔美的，两者放在一起相互冲突，完全无法凸显你的优势。”
“啊……那咋整？”
沈美娇其实自己也觉得别扭，而且脑袋上好多假发片，她想挠挠头发都不行，好难受。
“或许穿正装呢？我看了几款秀场女士正装都蛮不错的，剪裁利落、线条干净，衬你。”
“净扯，咱俩结婚，我一新娘子，你让穿西装参加婚礼？”沈美娇哭笑不得，“不行，那多让人笑幻啊。”
“为什么？”顾岩疑惑不解，他穿越过来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历史和法律，剩下的时间不多……也都在和沈美娇“做”一些别的事。
常识他虽然也学的很认真，但真到要用的时候就总有遗漏。
比如现在，他认为这种场合只需要正式和得体就好，长裙礼服是礼服，西装礼服也是礼服，为什么西装就不行呢？
“我叫沈美娇，又不叫沈钢儿。”她神情放柔，对着镜子浅笑着，“我是姑娘，我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
沈美娇是纯粹的野兽思维，人类社会复杂的规训到底对她影响很。
她不觉得追求美丽有什么羞耻，就像自然界的动物不觉得梳理毛发有什么不对；她不觉得“雌伏”是什么羞辱饶方式，就像自然界的雌兽不会觉得自己比雄兽低贱。
在她眼里，男人可以像安德烈一样阳刚硬朗，也可以像顾岩一样温柔体贴。
同样，女人可以像林清默一样柔美细腻，也可像她一样追求力量。如果omega或女性因为弱而被欺负，那究其原因也是欺负他们的人在犯贱，不是他们不追求力量的错。
所以，在沈美娇眼里，美丽和力量，这两者都是好东西，谁也不必谁更高贵。
“美娇这名字怎么了？”顾岩不解道。
在abo世界，所有人都是先取名字后分化。因此，他很难将姓名和性别刻板印象联系起来。但他倒是虚心，不懂就要追问到底。
“美、娇——很明显，我妈一开始就希望我是个美丽丽，娇滴滴的女孩儿啊。”
“原来竟然是这样？”顾岩恍然大悟，他愣了片刻后才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美不必多，美德，完满，是好字。娇，姿也，意思是身材高大的女子。我一直以为美娇这个名字很符合你……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abo世界也规训，也有糟粕和刻板印象，但那主要是针对omega的，而不是针对女性。
女是指女性，乔意为高大，在Abo世界，“娇”这个字用在名字里可和“白幼瘦”没有半毛钱关系。更凑巧的是，事实也证明了——两个美娇178的身高无论是在beta里还是在女性中都是相当出挑的存在。
沈美娇有些无奈，其实婚礼穿啥她压根不care，但作为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多年的“畜生”，她当然知道要如何才能与“人类”和谐相处。
此刻，她以一个“前辈”的姿态耐心解释道，“哥，婚礼不能由着咱的性子来，那么多亲戚朋友都看着呢，整得太非主流了不合适，咱也不能太另类，你是吧？”
“好～那听你的，”顾岩被她哄得连连点头，然后倾身靠近，低头为她整理着裙摆，“反正我的伴侣怎么穿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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