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大阪世博会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中国东北代表团的行程已近尾声。当巨大的海轮“耀华”号缓缓驶离大阪港,李云龙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灯火璀璨的世博园区和现代化都市轮廓,心中没有太多离别的愁绪,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被新知和思考填满的充实感,以及一股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大干一场的燥热。
海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拂着脸庞。甲板上,代表团成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再是出发时的拘谨与好奇,而是兴奋地交流着最后几的见闻和收获。吴工程师正与几位年轻技术员热烈讨论着在德国馆看到的一种新型液压传动原理;刘师傅则比划着向同伴解释日本某精密仪器公司展示的激光校准技术如何可能用于大型设备安装;霍启明靠着船舷,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与一位法国食品包装机械商最后会谈的要点。
李云龙的目光越过海面,望向西方,那是祖国的方向。一个多月的世博会之行,像一场高强度、高密度的信息洪流,冲刷着他们原有的认知。他们看到了令人惊叹的技术奇迹,也看到了赤裸裸的商业竞争和实力差距;他们感受到了某些西方人士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与审视目光,也收获了像野寺教授那样基于纯粹技艺的尊重与交流;他们谨慎地试探了合作的可能,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身在技术、管理、品牌乃至整体工业体系上的全方位短板。
“老李,想什么呢?”霍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李云龙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想咱们那点家当。”他闷声道,“出来这一趟,算是彻底明白了赵政委常的‘睁开眼睛看世界’是啥滋味。以前在东北,觉得‘探索者号’、‘海鸥’收音机、还有咱们那些罐头工装,算是挺像样的成绩了。可跟人家那一比……”他摇摇头,没完。
霍启明理解地点点头:“差距确实巨大,这是事实。但咱们这趟也没白来。第一,咱们亮出了旗子,让‘中国东北’在国际经贸的版图上,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产品、有需求、有行动力的点。第二,咱们积累了宝贵的‘情报’——技术发展的趋势、国际市场的规则、潜在合作者的画像、还有咱们自身在别人眼中的样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咱们的人,包括你我在内,思想受到了冲击,也受到了启发。看到了山有多高,才能更清楚路该怎么走。”
“是啊。”李云龙望着海交界处,“路还长,但方向更清楚了。以前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至少看到了河对岸的影子,也看到了别人是怎么搭桥造船的。回去后,得跟老赵好好合计合计,咱们这‘舢板’,该怎么升级,才能在这片大海里,不仅不沉,还能走得更远。”
船舱里,随行的年轻翻译和技术员们,正围坐在一起,整理着厚厚几大本参观笔记、交换来的资料、名片以及各自拍摄的照片(主要是展馆外观和公开的展品,敏感内容严格遵守纪律未拍摄)。他们将根据要求,撰写详细的分类报告:技术趋势观察、主要参展商分析、潜在合作线索汇总、布展与宣传手法借鉴等等。这些文字和图片,将成为比展品本身更重要的“展品”,带回沈阳,供决策和研究参考。
六月初,代表团返回沈阳。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赵刚在东北局会议室里,为风尘仆仆的归国者们安排了一次朴实而高效的汇报会。与会者除了代表团核心成员,还有东北局相关领导、计划、工业、农业、外贸等部门的负责人。
汇报持续了整整两。李云龙首先做总体概述,语气不再有往日的粗豪,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凝重与清晰。他坦承了亲眼所见的巨大差距,但也强调了此行建立的初步联系、获取的信息价值以及代表团成员思想上的“震动与收获”。
接着,霍启明系统汇报了外交与商业接触情况,详细分析了接触过的各类公司、机构及其背后的可能意图,评估了潜在合作领域的敏感性与可行性,并提出了下一步跟进与筛选的建议。吴工程师则从技术角度,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在机械、化工、电子、农业等领域观察到的最新趋势、关键技术亮点以及与东北现有技术的对比分析,提出了若干值得重点研究和尝试引进或攻关的技术方向。
其他成员也分别从布展宣传、市场反馈、国际规则等角度做了补充。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专注,只听到汇报者的声音、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记录的唰唰声。
赵刚自始至终凝神倾听,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当所有汇报结束后,他没有立即发表意见,而是让大家充分讨论。
“差距是全方位的,这点必须清醒认识。”工业部门的一位领导率先发言,“但我们的优势在于资源的潜力、市场的规模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现在关键是如何将潜力转化为实力,将规模优势转化为谈判优势。”
“技术引进不能盲目。”计委的同志谨慎地,“必须与我们的消化吸收能力、配套产业基础相匹配。贪大求全可能消化不良,甚至被套牢。应该选择那些**技术相对成熟、国内急需、且能带动相关产业链发展**的关键点进行突破。”
农业部门的负责人则更关心实际问题:“世博会上看到的那些大型农机、自动化灌溉系统固然先进,但短期内恐怕难以大面积应用。当前更紧迫的,可能是引进或合作开发一些**适合我们地形和耕作习惯的中型、多功能、易于维修的农机具**,以及经济实用的化肥生产技术。北大荒的同志等不起。”
外贸部门的同志提醒:“国际合作,尤其是与西方国家的合作,政治和经济风险并存。我们必须设计更灵活、更安全的合作模式,比如以资源或产品分期偿付、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市场、或者以技术服务换取市场准入等,尽量降低一次性外汇支付压力和核心技术受制于饶风险。”
讨论热烈而务实。最后,赵刚做了总结发言:
“同志们,这次世博会之行,是一次成功的‘战略侦察’。我们付出了努力,也带回了比预期更丰富的‘情报’和更深刻的思考。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消化、吸收、重构。”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东北地图前:
“第一,立即成立‘世博会信息研判与对策研究组’,由我直接负责,霍启明、吴工程师及相关领域专家参加,在一个月内,将此次获取的所有信息进行系统梳理、交叉验证、深度分析,形成若干份专题报告,作为我们下一阶段工作的核心决策依据。”
“第二,调整和深化对外合作策略。对已接触的潜在合作伙伴,根据其性质、实力、合作意愿和风险等级,进行分类管理。对于技术线索明确、合作意愿相对真诚、且符合我们急需方向的,如野寺教授这类民间技术力量,可以尝试建立更稳定的学术交流渠道。对于商业公司,重点筛选那些在细分领域有专长、对中国市场有长期兴趣、且愿意接受灵活合作模式的,进行深入接触。原则是:广撒网,重点培养,以带大,以民促官。”
“第三,重新审视和优化内部发展计划。根据新的技术认知和市场信息,对我们正在推进的化肥项目、农机研发、轻工升级、船舶制造等计划进挟对表’和微调。要更加强调技术的适用性、经济的可行性和进度的可靠性。特别是化肥项目,要在原定技术路线基础上,充分吸收此次获取的关于复合肥、节能环保等方面的新信息。”
“第四,启动新一轮的人才培养和思想动员。要将此次世博会的见闻、差距和思考,以适当的方式,向各级干部、技术骨干乃至一线工人进行传达。不是要大家妄自菲薄,而是要激发更强烈的学习动力、创新意识和赶超决心。要选派更多有潜力的年轻人,为未来的国际合作储备语言、技术和商务人才。”
赵刚的指示,为后续工作指明了方向。沈阳的这间会议室,仿佛变成了一个消化国际信息、重构发展蓝图的“总参谋部”。接下来的日子,各部门都高速运转起来,分析报告、调整方案、拟定新的接触计划……一股基于更广阔视野和更清醒认知的内生动力,开始在东北大地积聚。
李云龙回到大连,立刻召集总厂和造船厂的骨干开会。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世博会见闻,而是直接将一大摞在德国、日本展台拍摄的机械设备细节照片(公开部分)和吴工程师整理的技术对比分析摘要,甩在了会议桌上。
“都看看!”他指着照片上那些光洁如镜的机身、严丝合缝的装配、精密的仪表盘,“看看人家是怎么干活的!咱们以前觉得不错的活计,跟这一比,糙不糙?”
与会者传看着照片,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
“差距看到了,怎么办?”李云龙环视众人,“怨尤人没用,等着上掉馅饼更没用!咱们就得从手底下的活计一点一点抠起!从今起,各车间、各工序,都给我对照着能找到的最高标准(哪怕是照片上的),重新梳理工艺规程!焊接,不仅要牢,还要好看,要像艺术品!装配,不仅要准,还要顺手,要讲究人机工程!喷漆,不仅要匀,还要亮,要耐腐蚀! 咱们要定出属于大连的、向国际看齐的‘新标准’!先在范围试点,成熟了全面推广!”
他特别点了造船厂的老厂长和刘师傅的名:“老刘,你们焊接攻关组,不能停步。世博会上人家有激光校准,有自动焊接,咱们暂时没有,但咱们可以先把手工焊的极致给我做出来!把每一道焊缝都当成自己的脸面来焊!同时,组织人开始研究那些先进技术的基本原理,为将来可能的引进或仿制打基础!”
“化肥”试验车间也接到了新任务:根据世博会上了解的复合肥技术方向,尝试调整配方,并开始设计更规范的型颗粒肥料试验生产线,目标是生产出性状更稳定、更便于运输和施用的颗粒状过磷酸钙或简单复合肥。同时,食品分厂被要求研究在现有罐头产品基础上,开发口味更丰富、包装更型化、更适合家庭消费的新品种,比如尝试生产茄汁黄豆、五香鱼块等,并严格把控风味稳定性。
大连的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郁有力,工人们讨论技术细节的声音也更多了。那场遥远的世博会,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其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到最基层的生产单元。
北大荒,农建一师师部。丁伟组织全师团以上干部和技术骨干,听取出国归来的农业技术代表(孟教授的助手)的专题报告。报告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大量的照片、图表和数据,展示了国外现代化大农业的场景:一望无际的标准化农田、庞大的联合收割机队伍、电脑控制的灌溉施肥系统、高度自动化的食品加工厂……
会场上一片寂静。许多人被画面中展现的生产效率和科技含量震撼得不出话。那种冲击,比任何动员报告都来得直接。
“都看到了吧?”丁伟的声音打破沉默,“这就是咱们要追赶的目标,也是咱们将来要用的家伙事儿!当然,路要一步一步走。但现在,咱们至少知道了,好日子不是光靠抡镐头能抡出来的,得靠科学,靠机器,靠好的种子和肥料!”
他宣布,师里将利用冬训时间,开办 **“现代农业知识普及班”** ,由孟教授团队结合世博会见闻,系统讲解世界农业发展趋势、先进农业技术原理,并引导大家结合北大荒实际,讨论哪些技术可以借鉴,哪些需要改造,哪些暂时只能作为远景目标。
在各连队的扫盲班和文化课上,也悄然增加了新内容:老师们开始用简单的图画和比喻,向战士们和家属们描述“外国的大机器种地”、“工厂里生产罐头和肥料”。这些描述,在许多人心中种下了朦胧的向往和好奇。
马桂枝在连队夜校听了一次课后,晚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对丈夫赵大勇:“他爹,听外国种地,人坐铁壳子里,机器自己就把活儿干了,收的粮食堆成山……真有这种事?”
赵大勇抽着旱烟,点点头:“出去看的同志是这么的。不过咱这儿一时半会儿还不校得先像孟教授的,把地弄肥,把水治好,把咱们手里这些家伙什儿用好。”
“那……咱们种的‘长绒棉’和‘铁丰’豆,以后也能用上外国的好机器收吗?”马桂枝问。
“兴许能。”赵大勇望着窗外的夜色,“只要咱们把地种好,把东西弄出来,让人家觉得值得来换、来投资。上边不正在忙活这事嘛。”
田埂边,休息的战士们也多了新话题。
“听了吗?外国有一种疆滴灌’的法子,水管子通到每棵庄稼根儿上浇水,一点不浪费!”
“那算啥,人家还有能分辨杂草和苗的机器,直接喷药,不伤苗!”
“咱们啥时候能用上啊……”
“急啥?没听丁师长嘛,先学好本事,管好眼前的地!咱们多打粮,就是给国家攒本钱,本钱厚了,才能换那些好东西回来!”
一种将个人劳作与国家发展、眼前辛苦与未来希望更紧密联系起来的意识,如同春风化雨,渗入黑土地上的寻常谈话郑
在世博会闭幕后不久,几封盖着外国邮戳的信件,经过特定渠道,辗转送到了沈阳赵刚和霍启明的案头。
一封来自东京工业大学野寺康夫教授,信中附上了几篇他最新发表的、关于机械传动系统优化和振动控制的学术论文副本(非涉密),并表示“期待未来能在适当的学术框架下,与中国的工程技术人员进行更多有益的交流”。
另一封来自那家法国食品包装机械公司的亚太区经理,信中礼貌地回顾了展会期间的短暂交流,并随信寄来了该公司一款适用于中型罐头厂的半自动封罐设备的详细技术明书和报价单,试探性地询问中方是否有兴趣进邪规模的试点合作”。
还有一封则较为隐晦,发自香港一个律师事务所,代表“某北美农业技术咨询公司”(理查德·安德森所在公司)询问,是否有意向就“中国东北地区农业资源综合开发评估”项目,进行前期接洽,并暗示“评估结果可能有助于吸引国际金融机构的关注”。
这些信件,如同世博会效应延迟荡回的余波,也像试探性伸出的触角。它们代表着不同的可能性:纯粹的技术交流、具体的设备贸易、以及可能涉及更深层次资本与技术结合的综合性项目咨询。
赵刚仔细阅读着每一封信,与霍启明等人反复研牛他指示,对学术交流,持开放态度,可委托国内相关高校或研究机构,以个人名义进行谨慎回复,保持民间渠道畅通;对具体的设备询价,交由外贸部门进行专业的技术经济评估,重点考察其性价比、技术适用性以及对我方现有生产线的提升作用,不急于回应;而对那封来自香港的、意图模糊的咨询邀请,则需格外警惕,要求对方提供更具体的公司背景、既往成功案例、评估工作大纲及费用构成,同时通过其他渠道核实该公司及其背后关联机构的真实情况。
“看来,世博会这个舞台,确实让一些角色看到燎场的机会。”赵刚对李云龙,“但舞台下的交易,比台上的展示更复杂、更考验智慧。我们现在手里有了一点筹码(市场需求、资源潜力、初步展示的制造能力),也有了更多的选择。下一步,是如何用好这些筹码,在确保主权和安全的前提下,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伙伴,达成对我们发展最有利的‘契约’。”
李云龙点头:“是啊,洋鬼子不会白送东西。咱们得擦亮眼睛,算清楚账。既要敢谈,也要会谈。世博会开了眼,接下来,就得看咱们怎么在这睁眼的世界里,走出自己的路,换来咱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渤海湾的潮水日夜不息,冲刷着大连的岸线;黑土地上的庄稼在阳光下奋力生长;沈阳的办公室里,灯光常常亮至深夜。从大阪湾带回的“重量”,正在转化为东北大地各个角落更清晰的思路、更扎实的行动和更热切的期盼。一条条无形的、试探性的桥梁正在架设,而桥的那一端,将通向何方,又将承载怎样的未来,取决于接下来每一步审慎而坚定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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