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得可怕，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那道来自上位者的审视目光，如有实质，压在云苓的肩上。
许久，太后那苍老却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抬起头来。”
云苓顺从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挂着泪痕，却依旧干净剔透的脸。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误入狼群的鹿，不知所措。
太后看着她，眼神锐利：“哀家问你，为何不愿嫁给瑞王？本宫的孙媳妇，你不想当？”
贤妃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太后，您可别动气。安乐郡主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眼光高着呢。怕是觉得咱们瑞王，配不上她这尊大佛。”
这顶帽子扣下来，便是“恃宠生娇，藐视皇族”的大罪。
云苓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个妖妃，业务能力还挺强，句句不离挑拨离间。
她没有理会贤妃，而是直视着太后，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是的，嫌弃。
不是嫌弃瑞王，而是嫌弃“王妃”这个身份。
“回太后娘娘，”云苓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很清晰，“臣女想当。”
嗯？
这回答让太后和贤妃都愣了一下。
不想当才闹到陛下面前去，怎么现在又想当了？
只见云苓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算了起来：“王妃，多气派呀。出门前呼后拥，吃饭山珍海味，穿衣服都是绫罗绸叮谁不想当啊？”
她这番财迷心窍的市侩发言，让殿内的宫人都惊呆了。
贤妃嗤笑一声：“既然想当，你又为何要拒婚？”
“因为臣女仔细想了想，这王妃，看着风光，其实是个赔本买卖。”云苓一脸痛心疾首。
“放肆！”李嬷嬷厉声喝道，“竟敢在太后面前胡言乱语！”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李嬷嬷退下。她倒是想听听，这丫头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歪理。
“你接着。”
云苓得了许可，胆子更大了些。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太后，像是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太后娘娘，您想啊。当了王妃，我是不是每都要早起，给您和宫里各位娘娘请安？”
太后皱眉：“这是规矩。”
“可臣女喜欢睡觉，每不睡到日上三竿就起不来。”云苓苦着脸，“您，我迟到，是不是给皇家丢脸？”
“当了王妃，我是不是得管家？瑞王府那么大，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想想就头疼。”
“臣女这人，最讨厌算账，一看账本就犯困。到时候把王府管得一团糟，是不是又给皇家丢脸？”
“还有，”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臣女这人，心眼，爱吃醋。要是王爷以后纳个妾什么的，臣女肯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王府鸡犬不宁。”
“到时候，您，这皇家脸面，还要不要了？”
一番话下来，整个慈宁宫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云苓。
见过自谦的，没见过这么自黑的。
把懒、馋、善妒、不学无术，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贤妃的脸都绿了，她咬着牙道：“一派胡言！女子三从四德，你竟……”
“是啊是啊！”云苓猛地点头，一脸“你可算到点子上了”的表情，“贤妃娘娘得太对了！臣女就是不遵三从，不守四德！您看，臣女都这么差劲了，您和太后娘娘，怎么能忍心让瑞王殿下娶一个这样的祸害呢？”
“你！”贤妃被她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这丫头的圈套。骂她不是，不骂她也不是。
云苓压根就没打算要脸！
太后深吸一口气，几十年古井无波的心境，都被这丫头搅得起了波澜。
她见过无数巧言令色的后宫嫔妃，也见过野心勃勃的朝臣家眷。
她们会将自己的缺点藏得严严实实，将优点放大到极致。
可眼前这个，却反其道而行之。她把自己剖析得一无是处，然后摊开手告诉你：看，我就是这么个废物，你还要吗？
偏偏，她的那些，又句句在理。
皇家最重脸面。娶一个不守规矩、还会搅得家宅不宁的王妃，确实是大的笑话。
云苓看太后脸色变幻，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和担忧。
“太后娘娘，其实……臣女之所以宁死不嫁，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是为了瑞王殿下。”
这话一出，太后眼神一凝。
“臣女听闻，瑞王殿下自幼体弱，寒毒缠身，最是需要静养。您想啊，他要是娶了臣女这么一个能吃能睡，不守规矩，还琢磨着怎么偷懒的王妃，他得生多大的气啊？”
“他一气一点，两多气一点，日积月累，万一……万一气出个好歹来，那臣女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她抬起头，眼含热泪，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后。
“所以，太后娘娘，为了瑞王殿下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为了您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您可千万不能让他娶臣女啊！”
“臣女不嫁给他，是在救他的命啊！”
“……”
太后彻底不出话来了。
她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理由拒绝。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可偏偏，你还反驳不了。因为从某种逻辑上来，她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看着太后那张铁青的脸，云苓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从袖子里，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紫檀木海
“太后娘娘，臣女知道，今日的这些话，冲撞了您，惹您生气了。”她将盒子举过头顶，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臣女的一点心意。臣女不懂事，但臣女的爹爹，是真心敬重您的。这里面是一支前朝的血玉簪子，听闻您喜欢这些。臣女把它献给您，只求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就当是……臣女给您赔罪了。”
先是用一番歪理把你堵得无话可，再立刻送上厚礼台阶，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这套操作，行云流水。
李嬷嬷上前，接过木盒，呈给太后。
太后打开一看，那簪子通体血红，温润通透，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些。
她看着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副乖巧认错模样的云苓，心中百感交集。
这丫头，邪门。
真的邪门。
她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你用规矩压她，她就告诉你她生不守规矩。你用利益诱她，她就告诉你她只想躺平。
就像一团棉花，你一拳打过去，不仅伤不到她，还可能把自己给别着。
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强行把这么一个“活宝”塞给萧壁，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
“东西，哀家收下了。”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至于你，”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云苓，“既然你这么想‘安乐’，那便好好地安乐下去吧。”
“回吧。哀家乏了。”
这三个字，在云苓听来，不啻于。
“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在李嬷嬷冰冷的目光中，转身退出了大殿。
走出慈宁宫厚重宫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云苓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真暖和啊。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没那么重的规矩味儿。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轻松。
又一个大boSS，通关了！
是时候回府，补个回笼觉了。王妃这活，性价比太低，还是当咸鱼郡主最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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