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回过神，迎上陆燃关切的目光。
那双总是盛满热切与纯粹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压下心底骤然涌起的复杂情绪，摇了摇头：“没事。划船吗？也好。”
她的语气听起来与往常无异，但陆燃敏感地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
好像……孟沅刚刚那瞬间的走神，将两人之间这几日悄然拉近的距离，又轻轻推开了一点点。
划船的时候，陆燃很兴奋，主动承担了划桨的任务，
虽然动作笨拙，船在水里打着转儿，但她笑得开心，还不时指着岸边的风景让孟沅看。
孟沅安静地坐在船头，看着陆燃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沁出的细汗，
看着她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样子，心里那层薄冰下，又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这个女孩，此刻的快乐如此简单而直接。
而自己，却在已经开始计算未来的不合适与疲惫。
是不是……太自私，也太残忍了？
“孟沅，”陆燃划得有些累了，停下桨，让船在水面轻轻漂荡，
她看着孟沅，眼睛弯弯的，“等下次假期，我去江城找你吧？或者……等你放寒假，
我去江城玩？江城的冬是不是不太冷？”
她的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期待，仿佛这已是她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约定。
孟沅的心，因为她这句毫无心机的、规划着未来的话，又沉了沉。
下次假期？寒假？她已经在想着下一次的靠近了。
“到时候看吧。”孟沅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水面，声音平静无波，
“学业和训练要紧。别总是想着玩。”
她的话，像一句寻常的、长辈式的叮嘱。
但陆燃却听出了一丝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陆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桨的手指紧了紧。
她咬了咬下唇，声：“我知道……我就是……想想嘛。”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孟沅听到了，却没有像前几那样，心软地补上一句缓和的话。
她只是沉默着，任由秋日微凉的风吹拂着脸颊。
船靠岸。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上岸的脚步，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
陆燃不再像之前那样雀跃地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孟沅身边。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
陆燃看到橱窗里展示着一本关于赛车传奇人物的传记，眼睛亮了亮，指着对孟沅：
“你看，这本书我在网上看过介绍，据写得特别好，里面讲了好多以前车队的故事……”
她本意是想分享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或许能引起孟沅的一点兴趣。
孟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封面上是咆哮的赛车和穿着赛车服的硬汉，
与她书架上那些布满数学符号和哲学思辨的书籍，截然不同。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嗯。”孟沅只是应了一声，脚步未停，“走吧，不早了。”
陆燃眼底的光，因为孟沅平淡的反应，又黯了黯。
她跟上孟沅，没再话。
办理退房，各自取行李。在酒店门口分别，前往不同的车站方向。
“孟沅，”陆燃看着孟沅，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刚才被冷淡对待后残留的一丝迷茫和不安，
“你路上心。到了……告诉我。”
“嗯。你也是。”孟沅点头，顿了顿，终究还是加了一句，
“回学校后，好好上课，注意安全。”孟沅回过神，迎上陆燃关切的目光。
依旧是叮嘱，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公事化的疏离。
陆燃点零头，目送孟沅坐上出租车离开。
直到车影消失在车流中，她还站在原地，
心里那因为几日愉快相处而充盈的、巨大的喜悦和满足，
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她总觉得，孟沅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和的那句话，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不上来。
是因为她太粘人了吗？还是因为她提到了下次见面，让孟沅觉得有压力了？
陆燃甩甩头，试图将这些不安的念头抛开。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孟沅只是累了，或者要回去了，心情有些低落而已。
她背着行李，也走向自己的车站方向。
心里盘算着，等回到丘城，要好好训练，好好学习，做出点成绩来。
这样，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能更有底气地站在孟沅面前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驶向火车站的出租车上，
孟沅望着窗外飞速倒湍燕城街景，眼神清明而冷静，心底已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几日的愉快是真实的，陆燃的温暖也是真实的。
但正是因为这真实的美好，才更显出未来的虚妄和危险。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走在不同的轨道上。
短暂的偏离可以带来新奇与温暖，但若放任这种偏离，
最终只会让两条轨道都脱轨，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和疲惫。
她不能，也不该，贪恋这份不该属于她的温暖，更不能纵容陆燃在她身上投入过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回到江城后，她要重新划清那条界限。
保持恰当的距离，减少不必要的联系，让陆燃将注意力放回她自己的人生轨道上。
这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即使，这个选择，会让心底那处刚刚被温暖过的地方，重新变得空落而冰冷。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孟沅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回到江城，空气里弥漫的是熟悉的、湿润的、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
梧桐叶落得愈发多了，金黄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繁华将尽的静谧。
孟沅拖着的行李箱，穿过略显空旷的校园，回到宿舍。
室友还没回来，房间整洁得一如她离开前。
书桌上摊开的文献，笔筒里排列整齐的笔，一切都维持着她惯有的秩序。
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过的学生，
看着远处图书馆在秋日晴空下沉默伫立的轮廓。
燕城那几日的光影、声响、气味，还有陆燃那张总是望着她、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脸，
仿佛被这熟悉的场景迅速推远，变得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切的梦。
梦醒了。她该回到现实了。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未读邮件堆积了不少，
大部分是学术期刊的更新提醒、课题组的通知，还有一两封导师转发来的会议邀请。
她有条不紊地处理起来，回复邮件，标记重点，制定接下来一周的学习和研究计划。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仪式，将她重新锚定回属于自己的、理性而有序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已经擦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燃发来的信息：“孟沅，我到了。你到了吗？”
简短，克制，带着心翼翼的试探，不像前几那样雀跃地分享见闻。
孟沅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离开燕城时做的决定——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她回复：“到了。”
同样简短，没有任何延伸。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放在一旁，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有些烫。
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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