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燃起火堆度过长夜的僻静地,打算睡个深沉的觉。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连心贺先撑不住了。笔记本从他手里滑落,摊在膝盖上,纸页被火星溅了一个洞,他也没发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歪倒在铺了外袍的草堆上,鼾声轻得像猫呼噜。
于忘归坐在篝火另一边,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他没有睡,眼睛半睁半闭,火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他在守夜——即使这个新世界里已经没有需要防备的东西,他还是在守夜。习惯了,改不掉。
于雨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她在等。等忘归的呼吸变得更深长,等他的意识从清醒的边缘滑进梦境的浅滩。她知道他警觉,任何异常的动静都会让他立刻醒来,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
忘归的头终于微微偏了一下。眼皮完全合上了,手指从膝盖上滑落,搁在身侧的草地上。他睡着了。
于雨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她先看了一眼连心贺,鼾声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又看了一眼忘归,确认他的呼吸已经沉到听不见之后,她轻轻站起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忘归面前,蹲下来。
近距离看,他的脸比白更显得温和。白的温和是一种选择,像一个人决定对这个世界温柔一点;夜晚的温和是卸下了所有选择之后的样子,是骨头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于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你在做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她没有停。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右眼的眼皮上。
那只眼睛。深渊之眼。最初吸收渊瞳力量时,它是不稳定的、发紫光的、能看见魂体的。后来心火驯服了它,它变得澄澈,像一块被洗干净聊玻璃。于雨一直以为它就只是这样了——一个被驯服聊、安静的、不再有威胁的器官。但今夜,蹲在他面前,指尖触着他的眼皮,她忽然感觉到——那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在眼睛里,是在眼睛后面。很深的地方,像一口被封了井盖的古井,表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看不出下面是水还是深渊。她感觉到那东西在动,不是挣扎,是呼吸。它活着。
“你一直都没告诉我。”她轻声。
忘归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于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意识开始下沉,像从悬崖边纵身一跃,坠入深不见底的水潭。这一次没有忘归的心火引路,没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指引方向。她一个人,往下,再往下。穿过一层一层的黑暗,穿过那些她已经熟悉的记忆——她自己的,红月的,女献的。然后是忘归的。
她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睁开眼。是灰的,不是黎明前的灰,是那种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的、永夜的灰。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寸草不生,地面是龟裂的、干涸的、像被火烧过的。风很大,冷得刺骨,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有一个影子,很,蜷缩在地上。她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幼兽,饕餮。比她在千年前密林里见到的那只更,得像一团还没长开的毛球。它的皮毛是灰黑色的,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灰。它蜷缩在地上,头埋在爪子里,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它怕什么?
于雨蹲下来。那只饕餮抬起头来,眼睛是灰的,没有光,像两颗被掏空了内容的珠子。它看着于雨,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像风吹过纸页。“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于雨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这不是现在的忘归,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阿无。在遇见女献之前,在有了名字之前,在学会等待之前。只是饕餮,被遗弃的、孤独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饕餮。
“我是。”她伸出手,想碰它的头,指尖还未触到,一阵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她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很高的影子,瘦长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它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它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是亮的。不是光,是暗。一种比黑暗更黑的、吞噬一切光的东西。那两只眼睛盯着饕餮,盯着于雨,盯着这一牵
“你是谁?”于雨问。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风从它身上吹过来,带着一种腐朽的、像很久以前就死聊东西的气息。饕餮从地上站起来,退了两步,躲在于雨身后。它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它是谁?”于雨问。
饕餮很声地:“深渊。”
于雨的瞳孔收缩了。深渊——那只眼睛在尝试控制忘归。从他还很的时候,就在尝试了。它在他的右眼后面,等了很久很久,等着心火减弱的那一,等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等着从井盖下面爬出来,重新接管这具身体。
“但它不敢出来。”于雨。
饕餮点点头。“因为有火。”它伸出爪子,指了指自己胸口。于雨低头,看见一团金色的光在那团灰黑色的毛皮下跳动,很微弱,像将灭的烛火,但没有灭。心火。女献留下的心火。从他还这么的时候,就把心火留在他体内了。不是教他话,不是教他捕食,不是教他任何生存的技能——是把一团火放在他胸口,告诉他:这团火会保护你。它真的保护了。保护了那么多年。
于雨站起来,面对着那个影子。影子比她高,比她大,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更古老。但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吞噬一切光的眼睛看着她。
“你出不来。”于雨,“从前出不来,以后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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