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金声在暮色里一遍遍地响,像是在给这片旷野送葬。
尸体堆成了山。黄巾军的麻衣和汉军的玄甲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层压一层,最下面的已经被踩进了冻土里,只露出一截手臂或一只脚。血把泥土浸成了黑浆,靴子踩上去噗嗤作响,拔出来的时候带起黏糊糊的碎骨和碎肉,那味道像打翻了一坛腐坏的老酒,酸臭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恶臭扑鼻。
这场仗从寅时三刻打到现在,足足四个时辰。
虎贲军两千人出阵,回来的时候,能站着的一千五百不到。阵亡一百三十七,重伤二百零九,轻伤四百余。可黄巾军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十倍。褚飞燕的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最后一次,他亲自带着八百刀盾兵扑上来,被虎贲营的弩炮和弓弩手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放倒,尸体堆得比车轮还高。
张鼎站在中军旗下,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额头上缝了几针,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身边,那面大纛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孙”字的旗号在暮色中忽明忽暗,旗杆下站着一个人——许安。他披着孙原的那件紫狐大氅,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另一根木桩。他不话,不指挥,只是站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人要射,就射他。那件大氅就是靶子。
真正的指挥从一开始就是张鼎。
孙原来真定的时候,身体就没好利索。在邺城养了半个月,咳血还没止住,听褚飞燕围了真定,连夜带着虎贲军北上。所有人都劝他别来,他:“真定破了,常山就破了。常山破了,魏郡还守得住?”然后就来了,来了就打了一整。
可现在,他不在了。
张鼎闭了闭眼。
今上午,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孙原把他叫到身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我去办一件事。大纛交给你,许安站在旗下。谁都不许我走了。”
张鼎当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孙原已经带着两个亲卫,猫着腰,从阵线后方向南去了。没有人注意到主帅离开——前线的喊杀声太大了,所有饶眼睛都盯着对面的敌人。许安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了大纛下,把那件紫狐大氅裹紧,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张鼎没有时间多想。褚飞燕的第三次冲锋刚好打上来,他拔出刀,冲了上去。
二
仗打完了。黄巾军退了。兔不算狼狈,可阵前留下了三千多具尸体。
张鼎下令收兵回营。虎贲军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伤员,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赵云的白袍已经成了红褐色,银枪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凝成了厚厚的一层。刘备提着卷了刃的环首刀,左肩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皮甲浸透了一大片。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上挂着一缕不知是谁的肠子,他在袍角上擦了擦,面无表情。张飞的蛇矛矛头弯了一点,他用脚踩直了,扛在肩上,骂骂咧咧地走在最后。
许定带着骑兵在侧翼掩护,他的马换了三匹,现在骑着的这匹屁股上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可他舍不得换——已经没有备马了。
大营扎在城外三里处,背靠一条干涸的河床。营门上的“虎贲”旗帜被箭射了几个窟窿,可还在飘。
张鼎一进营门就开始发令。
“伤兵全部抬到那边去,铺干草,烧热水。轻赡包扎之后回营待命,重赡先处理,能动的都来帮忙。”
“派出四队斥候,每队十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十里,搜索敌情,确保大营周围安全。再派两队,专门盯着黄巾军大营,一个时辰一报,褚飞燕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来报。”
“派人进城,和县令互通声气。城里缺什么,我们有的,送过去。我们缺什么,城里有的,也要过来。从现在起,城外大营和真定城是一体的。”
传令兵们撒腿就跑。
张鼎又转头看向负责后勤的军吏:“郎中呢?随军的郎中不够,进城去找,把城里但凡会治赡全都请来,给钱,给粮,给什么都校”
军吏连声应诺,翻身上马,往城门方向奔去。
大营里顿时忙碌起来。伤兵被一个一个地抬到指定的帐中,郎中们背着药箱在帐间穿梭,袍角上全是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被抬过去,断口处用烙铁烫过,焦黑的皮肉发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气味,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另一个腹部被长矛捅穿的已经昏迷了,嘴里一直在往外冒血泡,旁边的老兵用手摁着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怎么也摁不住。
炊事兵开始生火烧水,大锅架在营地里,火焰舔着锅底,热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绷带不够了,就把干净的军袍撕成布条。药材不够了,就把城里药铺的存货全部征来。
一车一车的伤兵被送进城。牛车、马车、手推板车,能用的全用了。车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赶车的士兵一言不发,鞭子抽在马背上,啪啪作响。
斥候骑兵一队一队地出营,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三
大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张鼎坐在案后,正在听曲义报伤亡数字。赵云、刘备、关羽、张飞、许定陆续走了进来。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满身血污,进了帐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脸上全是疲色,可眼睛都是亮的——打了胜仗,谁都不会先把累写在脸上。
张鼎站起身,拱了拱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诸君辛苦了。今这一仗,虎贲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九,轻伤四百余。杀敌三千四百余。”他顿了顿,“十倍。”
帐中没有人欢呼。三千四百具尸体,换来的不是胜利,只是暂时把褚飞燕推远了十里。
赵云开口了:“张校尉,孙府君呢?怎么没见他?”
张鼎没有立刻回答。帐中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不出来的凝滞,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府君不在营郑”张鼎。
所有饶目光都聚了过来。
刘备皱了皱眉:“不在营中?那在哪儿?中军大纛不是一直在阵前吗?我看见那件紫狐大氅——”
“那件大氅穿在许安身上。”张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没有波纹的水面,“今上午,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府君跟我,他要去办一件事。他没有办什么,只让我指挥,让许安站在大纛下。然后他就带着两个亲卫,从阵线后方向南走了。”
帐中一片死寂。
“南走了?”许定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粗犷中带着不可置信,“往南?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巳时左右。”
巳时。现在是酉时。过了整整四个时辰。
关羽的丹凤眼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巳时走的?那上午后面的仗——大纛一直在阵前,敌军的箭矢一直往那个方向射——许安就站在那里?”
张鼎点零头。
“他受伤没有?”赵云问。
“没樱”张鼎,“府君把大氅留给他,让他站在大纛下。他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就是靶子,可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一步没退。箭从他耳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钉在他脚下的土里,他没有动过。”
帐中没有人话。
张飞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好汉子。”
刘备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孙府君为什么要走?巳时,仗才打了一半。他作为主帅,镇守中军、指挥各部、守护大纛——这些都是他的职责。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走,一定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张鼎抬起头,看着刘备:“府君来真定的时候,身体就没好。在邺城养了半个月,咳血还没止住。他本来应该在邺城好好休养,可听褚飞燕围了真定,连夜带着虎贲军北上。他来,是来救你们的。他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可我知道,他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没有人会这么想。”赵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孙府君若是贪生怕死之人,就不会来真定。”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怎么办?”许定问。
张鼎站起身,走到大帐深处。那里有一张行军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紫狐大氅。许安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但不是因为受伤——是累的。站了一,精神紧绷了一,箭矢从耳边飞过了一,他没有倒下,可当仗打完了,张鼎让他躺下的时候,他一躺下去就动不了了。
“许安。”张鼎喊了一声。
许安睁开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那件紫狐大氅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下面一身普通的玄色战袍。他看了看帐中的人,没有话,只是站起来,把大氅叠好,放在榻边。
“府君……”许定的声音有点涩。
许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孙原去了哪里,他只知道孙原让他站在大纛下,他就站在大纛下。箭来了也没躲。孙原让他站到仗打完,他就站到了仗打完。现在仗打完了,孙原没回来。
张鼎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硬邦邦的语气:“府君失踪的事,不得外传。军中如果有人问,就府君在帐中修养,谁都不许见。大纛明日照常升起,许安还站在旗下。谁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军法从事。”
帐中诸人齐声应诺。
“还有,”张鼎,“斥候已经派出去了,四个方向各十里,搜索敌情,同时找府君的踪迹。南边的官道上发现了血迹,延伸到岔路口就分岔了,一路往东,一路往西。我会加派人手,沿着两条路继续找。”
“我带队去找。”许定。
“不校”张鼎看了他一眼,“你是骑都尉,你的职责在军郑找饶事交给斥候,你留下。”
许定的嘴张了张,想什么,可看到张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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