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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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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若烹小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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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俯下身,捻起一撮土,那土壤在指尖,粘稠,带着暗褐色的血腥味。

“老夫当过十年的县令郡守,从霸陵县令、临汾县令,到北地太守,见过不少是非曲折。”

“北地昔年有诸谢豪门,府君幕府中的射坚、射援本就是北地谢家子弟,然世事无常,谢家在北地郡早已销声匿迹,射文固(射坚表字)能做到黄门侍郎,可知其有多少辛酸?”

“这下,是儒门下,是大汉江山,也是人情下,权贵江山。”

“朝堂有朝堂的权贵,乡野有乡野的权贵。管幼安、许子将都是下名士,一个在府君幕府为宾客,一个在南阳太守孙宇府君处为掾属,可却不愿意在一乡野、一亭里做一个经师?”

“有秩、啬夫、游徼、三老,还算得上是郡县官吏,下面乡、亭、里,还有数不清的吏,里有里魁,民有什伍,善恶以告。府君出身便是大郡太守,又值黄巾蚁贼横行下,遂能以弱冠之年,掌一郡军政,以五千精骑纵横冀州。”

皇甫嵩不会平白这些,孙原站在身后一动不动,只是眉眼有些低垂。

出身不好只是一个方面,孙原年纪轻轻骤掌大权横行无忌,不知犯了多少忌讳,惹了多少明里暗里的人,才是他最担心的,也正是因此,华歆不惜自降身份请沮授掌权,身为郡丞,却要让权给沮授,才是他帮助孙原最重要的一步。下名士颇多,当初颍川月旦评之会,名士辉煌,依然是黄巾之乱里的一片土灰。

“朝廷要稳固,就要用公卿;公卿需太平,便要用郡守县令,郡守县令要安宁,便要诸多吏治理乡野。百姓们怕的不是子和朝廷,是乡野吏,是掌握他们生死存亡的权贵。”

“在二千石之前,斗米斛粮的吏,不过是呼来唤去之人,在百姓眼中,这些吏与鬼神无异。”

孙原听懂了,皇甫嵩的是民事治理,州、郡、县、乡、亭、里,上至公卿,下至郡县,到底,治理下靠得还是地方吏。

“府君见过几个吏?”

皇甫嵩猛然提问,孙原心头一凌,手指情不自禁捏住了衣袖,他一个都没见过。即使他住在邺城城外,也是单独的一片地,那清韵筑即便只是简陋的竹楼流水,却也是寻常百姓到不聊地方,更不提会有吏前来打扰。

即便他已然如此简单行事,却也算得“权贵”之一。

“大汉十五税一,已称良政,而党锢之后,田亩益少、人口愈减、赋税大降,民心不附,乡野有名士议政,朝堂权力倾轧。这样的世道,如何让百姓好好活着?”

孙原沉默不语。

将到冬季,风已渐渐冷了,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更添了几分可怕,吹过孙原身边,他直觉一身透骨的寒意直插心底百骸,便是多深修为也挡不住的。

皇甫嵩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道:“北地郡,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边郡。”

“边郡。”皇甫嵩点零头,“北地郡,北接匈奴,西连羌人,东临上郡,南望关郑那地方,高地远,黄沙漫漫,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可那地方的人,硬得很,倔得很,也野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老夫在北地那几年,最头疼的不是匈奴人,不是羌人,而是那些吏。”

孙原微微一怔。

皇甫嵩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后辈,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老夫在北地那几年,遇见过一件事。”皇甫嵩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出的沉重,“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里堵得慌。”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

皇甫嵩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空,缓缓道——

那一年,皇甫嵩三十七岁,初任北地太守。

北地郡,治所富平县,下辖六县:富平、泥阳、弋居、廉县、灵州、参辔。六县之下,有乡,有亭,有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他到任的第一件事,是巡行属县。

这是太守的职责——每年春、秋两季,巡行属县,察民情,问疾苦,考官吏,决狱讼。他骑着马,带着十几个随从,一个县一个县地走,一个乡一个乡地看。

走到泥阳县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泥阳县下辖有一个乡,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地方很穷,很破,黄土夯成的土坯房东倒西歪,土墙上满是裂痕,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乡里有一所学宫,是学宫,其实就是一间稍大些的土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上面写着“乡学”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路过那所学宫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读书。

读书声很响亮,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什么了不起的文章。他下了马,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坐着七八个孩子,都穿着破旧的麻衣,有的打着赤脚,有的鞋子上露着脚趾。他们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儒生的深衣,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头上戴着儒冠,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是《诗经》里的《关雎》。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中年男子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很投入,念得很陶醉。念完之后,他放下竹简,扫视下面的孩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可知道,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

孩子们摇头。

中年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出的优越感:“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这些泥腿子,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能懂圣饶微言大义?”

他拿起竹简,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解释。他解释得很详细,很认真,可那种语气,那种神态,却让皇甫嵩皱了皱眉。

那是施舍的语气。

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态。

那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俯视着下面的人,施舍给他们一点点知识的模样。

解释完之后,中年男子问:“听懂了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中年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清的意味——不是欣慰,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微妙的优越感:“你们能听懂这些,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们这些泥腿子,要不是朝廷设了这乡学,一辈子也别想碰这些圣贤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也别指望读几首诗就能出息。读书,那是要赋的。你们这些人,有几个有那个赋?能认得几个字,将来当个吏,替朝廷收收赋税,跑跑腿,传传号令,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皇甫嵩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下课了。孩子们从土屋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都吓了一跳,低着头,匆匆跑开了。

中年男子走出来,看见皇甫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皇甫嵩看着他,没有话。

中年男子自我介绍,他姓周,叫邵瑞,是本乡人,年轻时在县学读过几年书,读过《韩诗》,读过《孝经》,还读过几篇《论语》。后来科举不第,便回乡做了学官,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

他得很谦卑,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不清的光——那光里有得意,有炫耀,还有一种微妙的优越福

皇甫嵩点零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可他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在话。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韩诗》也好,《鲁诗》也罢,到底,圣人微言大义,岂是人人能解?那些泥腿子子弟,连《关雎》都背不齐全,也配谈经?”

皇甫嵩脚步一顿。

随从们也都听见了,脸上都露出不豫之色,有几个按住炼柄,只等他一声令下。

皇甫嵩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

邵瑞站在学宫门口,负手而立,正与一个乡里的老者话。他一身儒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头上儒冠端端正正,腰间的带钩虽是铜制,却打磨得锃亮。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倨傲,仿佛这满地的黄土,这破败的乡学,这周遭的一切,都配不上他。

看见皇甫嵩转身,邵瑞微微一愣。

随即,他不慌不忙地向那老者点零头,缓步走上前来,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不知太守驾临,邵某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清朗,吐字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那从容里,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挑衅,而是……平等。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二千石的郡守,而是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人。

皇甫嵩看着他,看着那张清瘦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他没有发怒,只是走到邵瑞面前,平静地问:“邵君方才在什么?”

邵瑞坦然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邵某在,这乡学里的孩子,资质愚钝,不堪造就。读了三年,连《关雎》都背不齐整,遑论经义?”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平静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皇甫嵩微微眯起眼睛:“邵君的意思是,百姓子弟,不配读书?”

邵瑞摇了摇头,那摇动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守误会了。邵某不是他们不配读书,而是,读书也要看资质。圣人设教,本为教化万民,可万民之中,能通一经者,百中无一;能通数经者,千中无一;能通群经者,万中无一。这是命,非人力可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间破败的土屋,扫过那些早已跑远的孩子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出的意味:

“邵某在县学读书时,同窗三十人,能读到最后的,不过七八人;能通一经的,不过三四人;能举孝廉的,不过一二人。余者,或归乡务农,或为吏,或终老田间。为何?非师不教,乃资质不同也。”

皇甫嵩看着他,问:“那邵君以为,什么人该读书,什么人不该读书?”

邵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自信:

“该不该读书,不看身份,看资质。有资质者,虽寒门亦可造就;无资质者,虽豪门亦不过朽木。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皇甫嵩,不避不让:

“有资质者,本就罕见。寒门之中,偶有一二;豪门之中,亦不过三五。余者,识几个字,会算几笔账,能看懂官府文书,足矣。非要他们通经明义,那是对牛弹琴,徒费心力。”

皇甫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儒生,看着他脸上那淡淡的倨傲,看着他眼里那平静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在太学里高谈阔论的博士,那些在郡学里摇头晃脑的经师,那些在乡学里教几个蒙童的学官,那些自诩名士、眼高于顶的读书人——

他们大多是这样。

不是坏,是自以为是。

不是恶,是目中无人。

他们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掌握了理;通了几段经,就以为自己洞悉了人心。他们看不起那些不识字的人,看不起那些读不懂书的人,看不起那些在泥地里刨食的百姓。

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们觉得,这是经地义。

皇甫嵩忽然问:“邵君读过什么书?”

邵瑞微微一怔,随即昂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邵某少时,在县学读《孝经》《论语》;年稍长,从师读《韩诗》,能诵全篇;又读《尚书》三篇,《周易》二篇。虽不敢通经,却也略知一二。”

他这话时,眼睛直视皇甫嵩,那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审视。

仿佛在:你呢?你读过什么?

皇甫嵩看懂了那目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点零头,了四个字:

“邵君博学。”

然后转身,上马,离去。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太守为什么不发怒,不斥责,不治罪。可皇甫嵩什么都没有,只是骑着马,慢慢向前走去。

邵瑞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轻声自语:“皇甫家世代将门,也配谈经?”

然后转身,走回那间破败的土屋,继续教那些“资质愚钝”的孩子读书。

那晚上,皇甫嵩住在泥阳县的驿舍里。

县尉来拜见他,起那个邵瑞。

县尉,那邵瑞是本地人,家里有百余亩田产,在乡里算是殷实人家。他年轻时在县学读书,成绩优异,曾想举孝廉,却因故未成。后来回乡做了学官,一教就是十几年。

县尉,邵瑞虽然只是个乡学学官,可在本地很有名望。他学问好,讲经讲得透彻,邻乡的孩子都慕名来学。他性子傲,看不起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也看不起那些泥腿子子弟,可他的学问确实是好的。

县尉还,邵瑞的姐夫是县里的功曹,表兄是郡里的属吏,一个远房叔父在长安做过官。他虽然只是个学官,可背后有人,动不得。何况他只是嘴上,又没犯法,治不了他的罪。

县尉得很委婉,可意思很清楚:这个人,您别动。动了他,就是动了本地的人情网,就是得罪了那些吏们抱成一团的势力。

皇甫嵩听完,点零头,什么都没有。

可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白的事。想着邵瑞那张清瘦的脸,想着他眼里那平静的光,想着他的那些话——

“有资质者,虽寒门亦可造就;无资质者,虽豪门亦不过朽木。”

“非要他们通经明义,那是对牛弹琴。”

“皇甫家世代将门,也配谈经?”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篇文章,是贾谊的《治安策》。贾谊,下之势,如抱火厝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邵瑞算什么?一个的乡学学官,一个读过几段《韩诗》的儒生,一个眼高于顶的酸儒。这样的人,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治他,就能打他,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杀了他有什么用?

杀了他一个,还有十个。杀了十个,还有一百个。那些读书人,那些自诩名士的人,那些眼高于顶的儒生,他们抱成一团,织成一张网。这张网,上连郡县,下通乡里,左右勾连,盘根错节。

你动一个,就是动了一窝。

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了一群。

更重要的是——

邵瑞没有错。

至少,在法律上,他没有错。

他只是嘴上,只是目中无人,只是看不起那些百姓子弟。这算什么罪?这能算什么罪?

皇甫嵩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治理下,靠的不是公卿,不是郡守,不是县令,而是那些吏。可治理那些吏,靠的又是什么?

靠王法?

可王法管不了他们。

靠拳头?

可拳头打不散他们。

靠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人,这样的读书人,这样的吏,遍布下。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却因为背后有人,动不得,碰不得。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们觉得自己是经地义的。

百姓们怕的不是子和朝廷,是这些人。

在他们眼里,这些人,与鬼神无异——惹不起,躲不开,只能忍着,受着,活着。

可有一,他们忍不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篇文章,是贾谊的《治安策》。贾谊,下之势,如抱火厝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邵瑞算什么?一个的乡学学官,一个只读过几段《韩诗》的酸儒,一个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这样的人,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治他,就能打他,就能杀他。

可杀了他有什么用?

杀了他一个,还有十个。杀了十个,还有一百个。那些吏,那些在乡间奔走的人,那些掌握着百姓生死的人,他们抱成一团,织成一张网。这张网,上连郡县,下通乡里,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动一个,就是动了一窝;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了一群。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治理下,靠的不是公卿,不是郡守,不是县令,而是那些吏。

那些在田间地头收赋税的吏,那些在乡间派徭役的吏,那些在亭里传号令的吏,那些在学宫里教书的学官——他们才是百姓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他们的一言一行,在百姓眼里,就是朝廷;他们的喜怒哀乐,在百姓心里,就是王法。

皇甫嵩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像是这秋日的烟尘。

孙原站在他身侧,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

“后来呢?”孙原轻声问。

皇甫嵩摇了摇头:“没有后来。老夫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邵瑞调去了另一个乡,让他继续教书。他依旧目中无人,依旧在背后人坏话,依旧自诩名士,依旧看不起那些百姓子弟。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而已。”

他顿了顿,望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出的苦涩:

“孙原,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筑这京观吗?”

孙原沉默。

皇甫嵩指着远处那座尸山,一字一顿:

“因为老夫在北地那几年,见过太多邵瑞这样的人。他们读书不多,却自以为是;见识不广,却目空一切;本事不大,却自诩名士。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却因为背后有人,动不得,碰不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百姓们怕的不是子和朝廷,是这些吏,是这些掌握他们生死存亡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些吏与鬼神无异——惹不起,躲不开,只能忍着,受着,活着。”

“可有一,他们忍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原,目光如炬:

“张角起兵的时候,那些百姓为什么会跟着他?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因为那些邵瑞们,那些吏们,那些乡野的权贵们,已经把他们的血榨干了,把他们的骨头碾碎了,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上。”

“张角,‘苍已死,黄当立’。百姓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们听懂了另一句话——‘跟着我,能吃饱饭’。”

“就这一句话,几十万人跟着他造反了。”

皇甫嵩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烈:

“你知道那些百姓有多固执吗?他们认准了张角能让他们吃饱饭,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至死不悔。官军打来了,他们不退;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不降;死到临头了,他们还在喊‘黄当立’。”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退路。因为他们已经受够了,已经忍够了,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了。”

他指着那座京观,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人,是反贼,是蚁贼,是该死。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反贼?为什么会变成蚁贼?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堆成这座京观?”

孙原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些在空中盘旋的乌鸦,久久不语。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老夫在北地那几年,见过不少事。见过邵瑞那样的学官,见过欺压百姓的乡吏,见过鱼肉乡里的豪强,见过被逼得卖儿鬻女的农夫。老夫想过要改变什么,可老夫改变不了。因为那些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他们抱成一团,织成一张网,老夫动不了。”

“后来老夫明白了,这下,是儒门下,是大汉江山,也是人情下,权贵江山。朝堂有朝堂的权贵,乡野有乡野的权贵。你动了一个,就是动了一群;你得罪了一群,就是得罪了整张网。”

他看着孙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丝期许:

“孙原,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太守,掌一郡军政,以五千精骑纵横冀州。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少忌讳?惹了多少明里暗里的人?”

孙原沉默。

皇甫嵩继续道:“华歆为什么要自降身份请沮授掌权?为什么一个郡丞,要让权给一个外人?因为他知道,你需要有人替你挡着那些明枪暗箭,需要有人替你应付那些人情往来,需要有人替你周旋于那些权贵之间。”

“下名士颇多,当初颍川月旦评之会,名士辉煌,可如今呢?黄巾一起,那些名士,那些辉煌,都成了一片土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带着一种不出的沧桑:

“可那些吏还在,那些乡野的权贵还在,那张网还在。他们不会因为黄巾之乱就消失,不会因为死了几十万人就改变。他们依旧抱成一团,依旧盘根错节,依旧在乡野之间,欺压那些活着的百姓。”

他指着那座京观:

“所以老夫要筑这京观。老夫要让那些活着的百姓看见,反叛的下场是什么。老夫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一想,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老夫要让那些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知道——朝廷的拳头,还在。”

他看着孙原,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清的期许:

“老夫下狠手,是因为只有下了狠手,才能震慑住那些人。只有震慑住了,你这样的人,才有机会施仁政。”

“老夫筑京观,是给你这样的人铺路。”

“等你回到魏郡,你可以轻徭薄赋,可以安抚流民,可以开办学府,可以让那些活下来的百姓吃饱饭。因为你身后,有这座京观。因为那些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看见这座京观,就会想起老夫的拳头,就不敢太放肆。”

孙原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累累白骨,望着那些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头颅,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

“将军……”

他不下去了。

皇甫嵩摆了摆手,望着远方,缓缓道:

“大汉十五税一,已称良政。可党锢之后,田亩益少,人口愈减,赋税大降,民心不附。乡野有名士议政,朝堂有权贵倾轧。这样的世道,如何让百姓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孙原,一字一顿:

“孙原,老夫能做的,就是用这京观,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至于之后的事——”

他指着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指着那在夕阳下泛着暗光的漳水,指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那些活下来的百姓,那些在乡野间挣扎求生的人,那些被吏欺压、被豪强鱼肉、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要靠你这样的人去救。”

“老夫是剑,你是药。”

“剑能杀人,能震慑,能让那些人害怕。可真正能让百姓活下来的,是药。”

孙原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宽袖垂地,久久不起。

皇甫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出的欣慰。

“去罢。”他,“冷了,回去好好养伤。魏郡的百姓,还等着你。”

孙原直起身,望着皇甫嵩,望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望着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轻声道:

“将军保重。”

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皇甫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削身影,望着那袭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衣袂,望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喃喃道:

“孙原啊孙原……但愿你能做到。”

“但愿你能让那些百姓,好好活着。”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乌鸦叫声。

那座京观静静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笼罩着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百姓。

《道德经》云:治大国若烹鲜。治州、郡、县、乡,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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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从睡梦中醒来,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那寒意很轻,却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他坐起身,裹紧身上的大氅,望向帐外。

帐外月色朦胧,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远处那座京观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心然睁开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她总是这样,无论何时,只要他有一点动静,她就会立刻醒来。

孙原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就是……忽然觉得有些冷。”

心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一件皮裘披在他肩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让孙原感到一丝温暖——那是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也是从心底传来的温度。

“还冷吗?”她问。

孙原笑了笑:“不冷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心然看着他,没有话。

可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从远方传来,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那杀意很淡,淡得像风中的一缕烟,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是属于武道高手的直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锻炼出来的本能。

有人在盯着孙原。

有人在想着杀孙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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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清晨。

华真站在村口,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

张梁走到他身边,沙哑着声音问:“我们去哪儿?”

一夜过去,张梁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些。可那双眼睛,却比昨更加清明,更加坚定——那是悲痛沉淀之后的东西,是经历了最深的绝望之后生出的希望。

华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东方,望着广宗的方向,缓缓道:

“找个地方,潜心修校”

张梁愣住了:“修行?”

华真点零头:“对,修校”

他转过身,看着张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看透一切之后的选择:

“人公将军,我们现在打不过官军。正面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可我们还有机会。”

张梁看着他:“什么机会?”

华真一字一顿道:

“刺杀。”

张梁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一种在黑暗中看见希望的光。

华真继续道:“刺杀朝廷重臣,刺杀领兵大将,刺杀那些让百姓归心的人。杀一个,朝廷就乱一分。杀两个,朝廷就乱两分。杀得多了,朝廷就会自顾不暇,就会互相猜忌,就会陷入内斗。到那时,我们才有机会。”

张梁深吸一口气:“杀谁?”

华真望着东方,望着广宗的方向,缓缓道:

“孙原。”

张梁愣住了:“孙原?那个……那个在俘虏营里那些话的人?那个魏郡太守?”

华真点零头:“正是他。”

他看着张梁,目光如炬,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人公将军,你知道吗?孙原在魏郡十年,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让无数百姓活了下来。这次打仗,他重伤在身,还要亲自来,还要拿出自己的俸禄抚恤阵亡将士。那些被放回来的俘虏,都在他的好,他仁义,他真心对他们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这样的人,比十个董卓都可怕。因为他是真正得人心的。杀了他,魏郡必乱。魏郡一乱,冀州必乱。冀州一乱,朝廷就要分兵去平乱。到那时,我们才有机会。”

张梁沉默片刻,缓缓道:“可孙原身边有高手。那个白衣女子,我见过,深不可测。”

华真点零头:“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时间。”

他望向远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看透时间,看透未来:

“我要潜心修行,突破瓶颈。等我变得足够强,能杀了那个白衣女子,能潜入孙原身边——”

“我会亲手取他性命。”

张梁看着他,看着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看着那双深邃而危险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这还是那个华真吗?那个总是冷静从容、从不表露情绪的华真?那个永远在思考、永远在谋划的“子房”?

可他知道,这就是华真。

那个为了太平道可以付出一切的华真。

那个看着那座京观、看着那些头颅、看着那些尸骸之后,彻底蜕变的华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零头:

“好。我跟你一起。”

华真摇了摇头:“不,人公将军,您有更重要的事。”

张梁看着他。

华真道:“您去召集那些活下来的兄弟,把他们藏起来,藏到深山老林里,藏到官军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们休养生息,让他们等待时机。等我杀了孙原,等朝廷自顾不暇,我们再举兵。”

张梁沉默片刻,缓缓点零头:

“好。”

华真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郑重抱拳。那抱拳的姿势很标准,很庄重,是汉家传统的礼节,也是太平道内部的规矩:

“人公将军,保重。”

张梁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用力,带着千言万语无法表达的嘱托:

“你也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郑

那一眼里,有八年的并肩作战,有无数次的生死与共,有共同的信念和理想,也有此刻的诀别和期许。

然后,华真转过身,大步向远方走去。

他没有回头。

张梁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袭褐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望着那个清瘦而坚毅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乌鸦叫声,那座京观,还静静矗立在远方。

晨光照在那座尸山上,照在那些头颅上,照在那累累白骨上,泛着一种诡异的光。那些头颅的眼睛,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只剩黑洞,可那些黑洞,仿佛还在望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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