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雪,下得不讲道理。
林尘记事站在风雪里,手掐法诀,掐到一半,停了。
修道之人掐诀,讲究气机流转,一气呵成。
气到了,法诀没跟上,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是连刚入门的炼气士都懂的铁律。
他一个元婴境,站在这片连石头都能冻裂的雪原上,犯了这种错。
可不是忘了掐诀,是动不了。
一只手,按在他肩头。
力道不大,像是街坊邻居在巷口遇见了,随手拍一下肩膀打了个招呼。
“你忘了答应姐姐的事了?”
江倾的声音传来,温温软软的,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哄一个贪玩忘了回家吃饭的孩子。
语气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就好像林尘不是做了什么大的错事,只是不心踩死了一株草。
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你将栀晚怎么了。”
林尘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这风雪里,硬是把风声压了下去了不少。
一声叹息传来,江倾缓缓的走向林尘。
“栀晚?她能怎么样,好着呢。”
林尘肩膀一抬,弹开那只手,动作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我要回离山。”
他转过身,风雪糊了满脸。
他看着江倾,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又移向她周身缭绕的灵气。
那种看,像是在透过这股灵气,看到后头藏着的东西。
“你若不许,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动辄把狠话挂在嘴边的人,他这种人,出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这话里有多少是对江倾实力的敬畏,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江倾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不是方才哄孩子的那种笑,是被人气笑的。
“一拍两散?”
她靠近了一步,手指骤然点向林尘眉心。
“你想得美。”
指尖触及眉心的那一刻,林尘只觉得地颠倒。
北域的风雪刮起来没完没了,可林尘已经感觉不到了。
冷?早就不算什么事了。
此刻他体内正在发生的事,比这漫风雪狠了不知多少倍。
修道这事,讲究水到渠成,顺势而为。
可江倾现在做的事,跟顺势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她是在以魔气,将他体内纠缠了数年的那两股气运,硬生生撕开。
起这两股气运,也算一桩奇事。
栀晚留给他的,是神道气运,干净,像是春日里头一缕落在瓦檐上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江倾赐下的,是魔道气运,冷冽,像是北域雪原上那刮了千万年的风,冰冷刺骨。
这两样东西,搁在旁人身上,整个人都不知道会死的有多难看。
灵气相冲,气运相克,一个修士体内同时容纳神魔两道的气运。
跟往油锅里泼水没什么两样,仅需眨眼的功夫,连灰都不剩。
可林尘偏偏就是这块料。
两股气运在他体内厮磨了无数个日夜,非但没事,反而在夹缝里磨出了一缕紫气。
既不是神道,也不是魔道。
倒像是两团水火不容的东西被逼到了绝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第三条路。
林尘本来都认了这条路。
走了这么久,走得磕磕绊绊,可到底是自己在走。
可现在,江倾却不认。
她的指尖流转,林尘体内的神道气运像是被一只手给捏住了,死命的往外扯。
气运这东西,长在人身上,跟骨头长在肉里没两样。
要把它完完整整地剥出来,比抽筋扒皮还疼。
林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转瞬就被风雪冻成了冰碴子。
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脖颈涨得通红,硬是一个字没吭。
江倾微微眯起眼,当看见林尘周身开始渗出一缕缕黑雾。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时,她的嘴角才翘了起来。
可仅仅片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风,停了。
不是渐歇,不是转弱,是骤然凝在了半空。
千万片雪沫子就那么悬着,龙门镇的风雪,在林尘脚下那朵紫莲浮起的瞬间,噤了声。
江倾的脸色头一回变了,那朵紫莲开得无声无息。
它从林尘脚下浮起,层层往外绽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睡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莲瓣透明,内里萦绕着一缕紫气。
是紫色,又不全是。
那颜色像是在紫里掺了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光。
世间万色归于一处,便是这鸿蒙紫气。
这东西的根脚,来话长,长到可以追溯到地初分、清浊未判的太古岁月。
那时候地间还没有神,也没有魔,只有一片混沌。
后来清浊分判,紫气隐去,再无人见过。
有人它散了,有人它藏了,可没人知道那玩意到底在哪。
江倾想松手,却松不动,一身修为浩如烟海,此刻却像是遇上了无底深渊。
她的本源魔气,源源不断地被那紫莲吞噬,像是江河入海,有去无回。
修道修到她这个份上,山崩于前不变色是基本功。
可此刻她那双万古不变的眸子里,切切实实地浮出了一抹东西,是了然。
还不见江倾有何动作,林尘手里的刀,却动了。
这刀原本就是江倾的,这刀跟了江倾多少年了没人算得清。
刀锋底下斩过的亡魂,摞起来竟能比比肩。
可此刻,那刀自己动了。
刀身在林尘掌中剧烈震颤,漆黑的刀面上,魔气一股一股往外扩散。
北域的风雪压都压不住,刀柄从林尘的掌心中挣脱,刀锋翻转间,竟是对准了林尘的脖颈。
刀有灵,这世间但凡沾了灵字的东西,都有几分犟脾气。
更何况还是饮过无尽亡魂的魔刀,这它哪里,它只认一件事。
谁动江倾,它斩谁。
刀锋携着破空声斩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刀斩的不是皮肉,是神魂。
照着林尘脖子去的,一刀下去,魂飞魄散,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樱
林尘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他的修为在这把刀面前,跟一截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此刻紫气反噬下,连他都难以控制。
身子仿佛不听使唤似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刀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倾开口了。
“滚。”
就一个字。
不重,甚至算不上呵斥,倒像是在街边招呼一条挡路的野狗。
可这一个字压下来,刀硬生生凝在了半空。
刀身上的魔气瑟缩着,刀刃离林尘的脖颈,不到一寸。
江倾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紫莲瓣却在这时骤然合拢。
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连同她周身缭绕的魔气,一同裹入莲心之郑
紫莲合拢的那一刻,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没了,雪停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紫莲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倾周身竟然开始燃烧起,紫色的火焰,似乎要焚烧一切似得。
一缕白发冒了出来,那是江倾的发丝。
林尘看着她原本如同鸦羽般的发丝,那是曾比北域的夜还深上三分。
可此刻,江倾满头的秀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从发根到发梢,一寸一寸地变白。
不是老迈的灰白,是破败的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林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江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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