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俟城外,唐旗插得很没礼貌。
山口一面,水源一面,通往王帐的土路两侧也各竖三杆,风一吹,猎猎作响。吐谷浑贵族每日出入,抬头就能瞧见那面赤色大旗,心肝脾肺肾都被刮得生疼。
贸易区的木桩已经打下去。
大唐工匠扛着墨斗、木尺,围着草场量线;书记官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算盘拨得噼啪响;商队的车马排成长龙,盐、茶、布匹、铁器,一车接一车地卸。
慕容伏允站在远处看了半晌,肉疼得牙根发酸。
“监军。”他挤出笑,“这贸易区,会不会修得……太宽了些?”
高自在正蹲在火堆旁烤羊肋,闻言抬头:“宽吗?可汗,你格局了。”
“这叫商业前瞻性。”
“现在看着宽,三年后你就会嫌窄。到时候茶铺、马盛铁器坊、账房、仓库、护卫营,全往里塞,你想加地皮还得排队。”
慕容伏允听不懂“前瞻性”,但听得懂排队。
他咬牙点头:“那……便依监军。”
高自在把羊肋翻了个面,油落进火里,滋啦一声。
“还有,矿山账册先别交给你那帮亲戚管。亲戚管钱,十家九亏,剩下一家正在路上。”
慕容伏允忙道:“那由谁管?”
“商会共管。”高自在指了指身后的书记官,“大唐出账房,你出印信。每月结算,三七分成,公开透明。”
慕容伏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那七成到底公开给谁看。
这半月,高自在过得相当滋润。
早上逗可汗,中午吃烤羊,下午去贸易区画几条线,晚上再把贵族名单翻出来划拉两笔。
明账,写给朝廷看。
暗账,留着防慕容家翻脸。
黑账,则专记谁家儿子话多,谁家叔伯藏兵,谁家的牧场挨着水源,谁家的女婿跟西边部族眉来眼去。
高自在给这三套账起了个名字。
“阳光账、保险账、阎王账。”
薛礼听完,端着碗愣了半:“监军,你这人要是去开赌坊,怕是连赌客祖坟在哪儿都得记上。”
“胡。”高自在很严肃,“我开赌坊只收活人钱,祖坟那是房地产项目,得另算。”
唐军校尉们笑得喷酒。
吐谷浑那边没人敢笑。
慕容伏允越来越离不开“大唐安保”。
哪个部族酋长话呛零,他就请唐军护卫去王帐门口站一站;哪个王子夜里跟人喝酒,他也请唐军“路过”一下。
银钱哗啦啦往外流。
可汗的命,靠花钱续着。
这买卖在高自在看来很健康,客户痛,客户还要追加服务,这就叫粘性。
唯一让他脑仁发麻的,是李秀宁。
白日军议,李秀宁坐在主位,一句话能把他训得找不着北。
“高自在,衣冠不整,罚。”
“高自在,军议嬉笑,罚。”
“高自在,扰乱火炮营军纪,罚擦炮管。”
到了夜里,亲卫又来传话:“殿下召监军议事。”
高自在每次都很有出息地去了。
第二一早,又被从帐中踹出来。
有一回连靴子都飞到帐外,薛礼捡起来递给他,表情复杂:“监军,昨夜战况不利?”
高自在扶着腰,满脸沧桑:“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是胜了还是败了?”
“惨胜。”
这话传到李秀宁耳朵里,当下午,高自在被罚去火炮营擦炮管。
他蹲在炮车旁,拿麻布捅得灰头土脸,嘴里骂骂咧咧:“女人心,青海湖底针。”
旁边炮手吓得半死:“监军,声些。”
“怕什么?殿下隔着三座营帐呢。”
话音刚落,李秀宁的亲卫从背后冒出来。
“殿下,青海湖底有没有针她不管,但炮管里不能有灰。监军今日擦不亮,不许吃饭。”
高自在拿着麻布,半没吭声。
最后憋出一句:“她耳朵是装了雷达吗?”
三日后,李靖大军抵达伏俟城。
战鼓从山口一路压来,甲光铺满草坡。吐谷浑诸部最后那点算盘,被马蹄声碾得稀碎。
李靖没废话。
到营第一件事,分驻军。
第二件事,设哨卡。
第三件事,控水源。
第四件事,查人质名册。
老将出手,干净得很。哪个部族离王帐近,哪个部族有怨,哪个部族可用,哪个部族该拆,他三言两语就能定框架。
高自在把三套账册往李靖案上一放。
“卫公,明账交国会,暗账给驻军,黑账……您老闲着没事翻翻,解闷。”
李靖翻了两页,没话。
又翻两页,眉间的纹路重了。
等看完,他把账册合上,盯着高自在瞧了半晌。
“你若在朝堂,满朝文武怕是睡不踏实。”
高自在很谦虚:“卫公高看我了。我这人懒,进去第一就得迟到,第二就得请病假,第三被喷死。”
李靖捏了捏眉心:“他们未必喷得死你。”
“那是,他们只会被我气死。”
帐内几个幕僚低头咳嗽。
李靖没笑。
夜里,他单独把高自在叫去。
案上摊着军报,烛油落了一层。
“回长安,御史不会放过。”
高自在坐没坐相,捧着一碗酪浆喝:“卫公想问朝廷怎么处置你?”
李靖看着他:“你怎么看?”
“我也不清楚。”
李靖一愣。
高自在把碗放下:“审查过了,您就是国防部大臣。审查不过,回家种花逗鸟。反正吐谷浑已经趴下了,您这辈子大目标完成,剩下都是行政流程。”
李靖沉默许久。
“国防部大臣,是何官?”
高自在一本正经:“背锅排第一,分功排最后。出事挨骂,赢了鼓掌,逢年过节还得写总结。”
李靖盯着他:“听着不像好官。”
“权大,活脏,名声还悬。”高自在摊手,“但大唐总得有人干。卫公不干,让那些只会在长安喝温酒的老爷干?他们连马尾巴往哪边甩都分不清。”
李靖这回笑了。
笑完,他将军报推到高自在面前。
“你也跑不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跑。”高自在叹了口气,“我回京是挨骂的。骂我辱国体统,骂我贪财无状,骂我把吐谷浑条约签成商会契约。”
李靖道:“你怕?”
“怕啊。”高自在理直气壮,“我怕他们骂得太文雅,我听不懂,还得找人翻译。”
班师之日,队伍绵延数里。
战俘、质子、赔款车、贡品、矿样、账册,一样不少。吐谷浑王子坐在马车里,哭丧着脸,怀里抱着高自在给他写的课程表。
礼仪。
唐律。
算账。
长安官话。
诗歌鉴赏。
最后一项格外吓人:如何在大唐贵族宴会上保住裤腰带和钱包。
王子抬头,哽咽道:“监军,这也要学?”
“当然。”高自在骑在马上啃肉干,“长安水深,你这种草原白兔进去,三能被人骗去给青楼题匾。好好学,少挨宰。”
王子更想哭了。
归途三个月,长安的风声一封接一封追来。
御史弹劾李靖边功过盛。
外交部弹劾高自在辱没国体,私下索贿,言语鄙俗,有损朝威仪。
财政部却破荒替高自在话,吐谷浑首批赔款已入账,数额喜人,户部库吏清点到手抽筋。
有人夹在中间,骂也不是,夸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高监军举止欠雅,然其功可议。”
高自在听完乐了:“这叫有钱能让财政部替你喊冤。”
李秀宁坐在不远处翻军报,头也不抬:“辱国体统,骂得不冤。”
高自在捂胸:“殿下,臣这是为了大唐牺牲名节。”
“你还有名节?”
“以前有过。”高自在想了想,“后来让殿下踹没了。”
李秀宁抬眼。
高自在闭嘴。
这三个月里,李秀宁把距离拿捏得很准。
军议,公事公办。
行军,中间隔半支队伍。
高自在想凑近,亲卫横刀一拦:“殿下有令,监军无军务,不得靠近十丈。”
“十丈?她拿我当弩箭防呢?”
亲卫板着脸:“殿下,监军嘴比弩箭危险。”
偶尔深夜传召,高自在满怀希望进帐。
亮,又被踹出去。
有次他抱着衣裳站在晨风里,头发乱得能藏鸟。
“用完就扔,殿下把臣当什么了?”
亲卫答得很干脆:“殿下,当面首。”
高自在当场破防。
“她原话?”
“原话。”
“有没有补充明?”
“樱”
“。”
“殿下,面首不得议价。”
高自在扶住车辕,半没缓过来。
薛礼从旁边路过,:“监军,想开点。至少身份明确。”
“滚。”
长安城在秋末出现在视野里。
班师入城那日,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伸长脖子看火炮,看战马,看吐谷浑质子。有人冲着李靖喊“卫公威武”,也有人对火炮营指指点点,问那铁疙瘩是不是能把山打穿。
高自在原本打算骑马进城,摆一个回朝的造型。
外交部部官员半路杀出,拦住缰绳。
“高监军,入城仪制已定,还请衣冠整肃,不得嬉笑,不得喧哗,不得当众失态。”
高自在低头看他:“你谁?”
“员外郎,崔允。”
“哦,管脸面的。”
崔允脸皮一抽:“监军慎言。”
高自在从袖子里掏出账册,翻开,冲街边百姓喊:“诸位父老,吐谷浑首批赔款,金银三十六车,牛羊折价二十八万贯,矿税预收五年,商路关税另算!”
街上先静了半拍。
随即有人喊:“监军威武!”
“高监军好样的!”
“把钱拉回来,比漂亮话强!”
外交部部官员的脸绿得能榨汁。
高自在把账册一合,冲崔允眨眼:“我没嬉笑,也没喧哗。我在做财政公示,懂吗?提升政府公信力。”
崔允气得手抖:“你……粗鄙!”
“粗鄙能进账,文雅能发军饷吗?”
百姓笑声铺开,崔允险些背过气去。
李靖在旁低声提醒:“你越得民心,朝中越有人不安。”
高自在挠挠耳朵:“没事,我仇人多,债多不压身。再了,真要骂我,也得排队取号。”
入城之后,李秀宁没去庆功宴。
她直接回了平阳公主府。
府门一关,称病不出。
高自在原本还想厚着脸皮登门,结果第二日,公主府女官来了。
女官站在他临时落脚的驿馆前,礼数周全,话却割人。
“殿下有令。”
“高监军的面首任务,已完。”
“自今日起,殿下与监军再无瓜葛。军中之事,朝堂自有公议;私下往来,也请监军止步。”
高自在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半块胡饼。
他笑了笑:“殿下原话?”
女官垂首:“原话。”
“真狠啊。”高自在把胡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味了。
女官递上一只木匣。
“这是监军遗落在殿下帐中的私物。”
高自在接过,打开。
里面有一只玉梳,半截发带,一枚被擦洗干净的铜扣,还有一枚断开的玉扣。
那玉扣他认得。
青海夜里,他替李秀宁系披风时,手贱,故意慢了些。李秀宁骂他不正经,却没把扣子扯回去。
如今断成两半,躺在匣郑
很规矩。
规矩得叫人烦。
女官行礼离开。
高自在坐了许久。
驿馆外车马来往,庆功宴的鼓乐从远处飘来,长安城热闹得不讲理。
高自在没搭腔。
他捏着那枚断扣,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她这是要把自己关回笼子里?”
喜欢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请大家收藏:(m.xspsw.com)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闲时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