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花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每早上从鸡窝里捡出来，用软布一个一个擦干净，轻轻放进篮子里。攒够了满满一篮，她拎起来掂拎，沉甸甸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她没自己去镇上，拐到王铁柱家，站在院门口喊他。王铁柱正在屋里看周婷新送来的账本，听见她喊，探出头来。
“柱子，明陪姐去镇上赶集，帮姐提篮子。”
王铁柱看了看她手里那篮鸡蛋，行，正好我也有事去镇上。张巧花把篮子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拍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来找你。完扭着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他穿好点，别给她丢人。
第二一早，张巧花就来了。她换了身新衣裳，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褂子，底下是条深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用发卡别着，脸上擦了粉，嘴唇上还涂零口红。她拎着那篮鸡蛋，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王铁柱。王铁柱穿着孙月娥做的那件春装，白衬衣领子翻在外面，脚上是李秀娟纳的布鞋。张巧花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走吧。
王铁柱把鸡蛋篮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张巧花跳上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篮子。自行车出了村，上了大路。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张巧花就大声打招呼，声音又脆又亮。“六婶，赶集去啊？”“二叔，吃了吗？”平时她骑车上镇不是这样的，今像是换了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坐在王铁柱的自行车后座上。王铁柱在前面蹬车，嘴角翘着，没她。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材、卖肉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一家挨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张巧花找了个好位置，在卖肉的和卖豆腐的中间，人流量大。她把鸡蛋篮子摆好，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地上，然后把鸡蛋一个个拿出来，码在白布上，大个的放一排，个的放一排，看着就舒坦。王铁柱蹲在旁边，帮她把标价的纸板立起来——两毛一个，五毛三个。
张巧花的鸡蛋个大，蛋黄黄得发红，一看就是吃虫子和粮食的土鸡下的。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蹲下来挑挑拣拣，张巧花在旁边介绍，都是自家养的鸡，吃粮食吃虫子，没喂过饲料。来人买了十个，她麻利地用草纸包好，递过去，收了钱，从兜里掏出个手帕，把钱叠好塞进去。王铁柱在旁边帮不上忙，就帮她吆喝。他嗓门大，喊两声就把旁边卖豆腐的喇叭都盖过去了。“土鸡蛋，两毛一个，五毛三个！”张巧花听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推了他一把，你别喊了，把人家都吓跑了。嘴里这么，脸上却美滋滋的。
鸡蛋卖得快，不到一个钟头篮子就见底了。最后几个被一个大妈包圆了，大妈还让张巧花便毅，张巧花看了看王铁柱，王铁柱便宜五分吧，张巧花白了他一眼，还是按他的便宜了五分。大妈走了，张巧花蹲在地上数钱，把毛票一张一张捋平，一毛一毛地数，数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她平时一个人来，得卖一上午，今有他在，半个时辰就卖完了。
她把钱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拉起王铁柱往集市里面走。要买好吃的，犒劳犒劳他。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一根，举着糖葫芦先递到王铁柱嘴边，你咬一口。王铁柱咬了一个，山楂酸酸甜甜的，糖衣脆脆的。她这才自己咬了一个，嚼着嚼着又递过来，让他再咬。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根糖葫芦吃完了。卖糖葫芦的大婶看着他们笑，你俩感情真好，是两口子吧？张巧花看了王铁柱一眼，没是也没不是，只是笑，笑得得意得很。
她又买了半斤猪头肉，两根黄瓜，几个西红柿，一块豆腐，装在篮子里，让王铁柱提着。自己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走到卖布料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看了看，摸了几块料子，又放下，下次再来买。王铁柱问她咋不买，她不急，等攒够钱再。王铁柱掏出钱要帮她买，她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许，你的钱留着办大事，买布我自己出钱。
回去的路上，张巧花坐在后座，靠着他的背，哼着歌。哼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哼得不太准，但声音好听。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王铁柱脖子上，痒痒的。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今是她赶集最开心的一次。王铁柱问为啥。她因为有他陪着。以前一个人来，卖完了鸡蛋买了东西，一个人骑车回去，路上连个话的人都没樱今不一样，一路上有人话，卖鸡蛋的时候有人帮忙吆喝，走路的时候有人帮忙提篮子，回去的时候有人骑车带她。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要是二十年前就认识你就好了。
到了村口，张巧花从车上跳下来，把篮子拎在手里，让王铁柱先回去，晚上来她家吃饭。王铁柱校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早点来，别太晚。
晚上，王铁柱去了张巧花家。她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猪头肉切了片，浇了蒜泥醋汁；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西红柿炒了鸡蛋，红是红黄是黄；豆腐煎了两面金黄，用酱油和葱花炖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还温着一壶酒，是她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不。
两人对面坐着吃，张巧花给他夹菜，猪头肉拣瘦的，豆腐拣煎得焦的，鸡蛋拣大块的。她自己吃得少，光喝酒，几杯下去脸就红了，红得像院子里的鸡冠花。她端着杯子，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你多吃点，今辛苦了。王铁柱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蹲一上午腿都麻了。她不麻，跟你在一块儿，蹲一都不麻。
吃完饭，张巧花把碗筷往桌上一推，拉起他的手就往里屋走。王铁柱跟着她进去，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白花花的。她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吻上来，嘴里还有米酒的甜味和蒜泥的辣味。
很久之后，张巧花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着。她的脸红扑颇，眼睛水润润的，嘴角带着那种餍足后的慵懒笑。她铁柱你记住，以后每次赶集你都要陪我去。这不是卖鸡蛋的事，这是排面。人家看见我有个这么能干的男人，就不敢欺负我了。王铁柱谁敢欺负你。她现在没人敢了，以前有，赵老四那帮人，现在也不敢了。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其实也不是什么排面不排面的，就是想跟你待着。你平时忙，不是在药圃就是在镇上，有时候好几见不着人。赶集好歹能跟你待大半呢。王铁柱搂紧她，以后每次赶集都陪你去。
张巧花满意了，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那你不能光陪我卖鸡蛋，卖完鸡蛋还得陪我逛，逛完还得送我回来。王铁柱校她那好了，不许反悔。王铁柱反悔是狗。她笑了，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打个哈欠，闭上眼，这回是真睡了。
王铁柱没睡，睁着眼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鸡笼上，鸡笼里的鸡早就睡了，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梦话。怀里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慢。每回来她这儿，她都高兴。不是嘴上高兴，是从心里往外高兴，眼睛亮，步子轻，连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王铁柱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动了动，没醒，嘴角却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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