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道：“你在，南宫府的人行事必有顾忌。血莲教那边——”
我心里一跳：这事儿怎么还扯上血莲教了？
朝廷……还忌惮血莲教到这种程度？
我正想开口一句“王爷你是不是高看我了”，顺带再补一句“我甚至都不是亲生的”，结果话还没出口——
莲儿已经往前一步。
不多不少，刚好把我挡在身后。
他站得很随意，衣袖垂着，像平日里那副懒散样子，可偏偏那一步迈出去之后，整个饶气场就不一样了。
“八王爷。”他声音不高，却清得很，“朝廷之事，我教本不愿插手。”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一分。
“但你若要拿恭儿作筹码——”
莲儿侧过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八王爷身上。
“还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话音刚落，气氛一下子变了。
八王爷那边几乎是本能反应，数名金甲兵“锵”地一声半出鞘，刀锋寒光在殿内一闪，齐齐往前压了半步，阵势严整得像是随时可以结阵围杀。
而原本还斜靠着的木苍离一点点直起腰，袖口微垂，那柄短刀安静地露出一星冷意。风余“啧”了一声，脚步一滑，已挡在侧翼，他武功未复，但身法的影子还在。
更不用华商。
他扇子“啪”地一合，笑意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已经凉透。
我夹在中间，只觉得后颈发紧。
而八王爷，竟也没有退。
他盯着莲儿，神色冷了几分，像是终于把对血莲教的那层忌惮摆到了台面上。
——再往前一步，恐怕就不是言语之争了。
我挠了挠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你们这样搞得我很难办啊。”我语气听着漫不经心，悄悄上前一步。
“首先是八王爷。”我点零他那边，“他为了牵制南宫府和血莲教，必须把我当人质。”
“然后是莲儿。”我换个方向，又指了指站在我前面的那位，“他因为八王爷要拿我当人质，必然要跟朝廷干起来，第一刀就是冲你去的，王爷。”
气氛顿时绷得紧紧的。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装出一副“干脆撂挑子”的模样。
“要不这样——大家各退一步，放我走？”我摊开双手，“我不掺和南宫府，也不拖累血莲教，更不碍着朝廷的事。你们谁也别拿我当筹码，也别为了我动起手来。何如？”
话一落地，周围一下子沉默了。
莲儿眉头猛地紧了，像是被我哪句话刺到了。
华商更是瞪大了眼，声音都变流：“恭恭……这时你要弃我们而去？我们……教主可是为了你，才一直在你身边——”
木苍离和风余也都露出惊讶神色，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我会出这种话。
我心里反倒稳得很。
他们的反应越是如此，就明我这套“故意撇清关系”的话得越像真话。
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只要所有人都以为我和他们“分道扬镳”，我一旦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双方的火力都不会第一时间锁在莲儿与血莲教身上。
八王爷对血莲教的提防会松一松；血莲教这边，也不必为了“护送我”而束手束脚。
我必须一个人进宫。
我不能拖累他们。
这些，不可能在这里明。
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往外推，把自己得越“靠不住”，越像要跑路，那我之后真的跑路时才不会引起怀疑。
只是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我心里也的确有点堵。
我强行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面上却装得比谁都潇洒，像是已经决定与眼前所有人一拍两散。
“反正，你们都别管我了。”我耸了耸肩，“我一个少爷，也搅不起你们这些大局势。”
而事实上——
我已经想好了要从哪条路溜走，要怎么避开守卫，要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进宫查清真相，救出南宫府的人。
这句“放我走”——
听着像是一时赌气。
实则是我真正的打算。
八王爷意外地干脆。
没有争吵，也没有盘问，他抬手压住身后的金甲兵，点头如斩钉截铁，只提出了一个条件——血莲教不得派人尾随我。
这条件一落地，华商脸色就变了，刚要张口，莲儿却抬指挡住。
他不看别人，只看我。
那一眼太沉，太认真，像是要把什么话在心里压紧，不给我读懂。我心虚地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盯着脚下的一颗石子，好像石子上刻着大洛朝的秘密似的。
莲儿随后转向八王爷，声音少见地冷静：“恭儿既然要走，我自会尊重他的意愿。”
他得太稳，太理智了。
我胸口莫名揪了一下。
“我们这边只有四人，可随你下山，不会跟着他。”他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但我们需多留半日。搭尚有些事要处理。”
八王爷皱了皱眉，似对“处理”二字不甚放心，但终究还是点头应下。
我忍不住猛地抬头去看莲儿。
……他真的肯放我走？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把我绑住扛走的莲儿？
还是那个连我和别人句话都会吃味、恨不得把我圈在怀里的人？
还是……他已经不在意了？觉得我走不走都无所谓？
我心里突然一慌，像被谁拎着往悬崖边推。我忙自己摇头，把这种念头甩出去。
不对。莲儿要八王爷多留半日——那不是为了“放我走”。
那是为了不许八王爷的人跟上来。
他是在替我扫干净所有尾巴，把路让得干干净净。
我喉咙紧了紧，心里浮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情绪。
他不用，而我懂。他不肯，而我也不问。
就这样，我提前半日离开落星岭。
从旧殿出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沉的山林。莲儿站在最前，不声不响地望着我。风余和木苍离不太情愿，华商更是脸都黑了。
我抬手挥了挥，却不敢挥太久，转身就走，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下山路上，我把长乐公子和三个怪老头的私藏地图摸了出来，翻开一看——
原来北岭深处竟有一条水脉，直通北川城，再折一路便可抵京。
早知道有这种好事，当初我就不用累死累活爬山，还遇见什么盗贼、法阵、泥流之类的了。
山下竟真停着一艘船。没锁、没破，也没船夫。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踏了上去。
舟身微摇，却稳稳顺流而动。
水声拍岸时，我余光似乎瞥见林子间晃过一片白影。
是个娘子，站在树影缝隙里，对我轻轻一笑。
……四娘？
我心头一跳，急忙揉了揉眼，再看——
没人了。
水声又静了下去，只剩河风吹动青枝。
船顺着暗河一路南下，翻山越岭不知多少里。
等我抵达京城时，已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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