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爷的眼皮像灌了铅似的，半睁不睁，眼白倒是还在，只是浮着一层让人心里发毛的灰气。我原以为他是想晕过去，没想到竟还憋着一口气，硬生生抬起手来。
那手举得慢极了，指尖抖得像风里一根快折的烛芯，方向却稳稳指向殿门深处那条黑得不像话的通道。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殿里怕不是养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后背顿时一紧，汗毛都立起来。
更糟的念头随之冒头：华商那厮估计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到殿里去了，那地方现在明显不对劲，进去活着出来的概率堪比酒楼抽彩头抽到上品绸叮
八王爷的手晃了两下，终于撑不住垂下去，人也彻底软了，但灵台显然还吊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喉头微动，挤出一句半散不散的气音，像是怕我们听不清似的。
“……皇……兄……在……里……”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座落星岭仿佛被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气里都是诡异的凝滞。
众人面面相觑，脑中都是同一个念头：圣上此刻应当端坐于大盛朝都城，如何可能出现在这处荒岭的旧殿？这里分明是大洛朝余孽盘踞的据点，难道那群权大包到连夜把子掳来此处？
洪都督的反应最为剧烈。他脸色瞬间铁青，手背上青筋尽起，像是随时会拔刀冲进去确认真伪。
圣上是他守护之人，如今竟听闻身影疑似现于叛境旧殿，他比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我们顾不得惊疑，闯入殿门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空寂的冷风。
还没等我把这股凉意咽下去，殿内忽然“咔”地一声脆响。
——得，来了。
我刚想骂一句“别乱动”，几道寒光已经从墙缝里蹿出来，擦着前头那几位金甲兵的耳根子飞过去，“当当”几声钉进石壁，火星子四溅。那几缺场脸都白了，差点原地升。
我心里冷笑一声：好一手“请君入瓮”。
我们心翼翼往里探，先是主殿，再是侧廊，又顺手把能掀的帘子、能推的门全看了一遍。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没人。
不是那种“可能藏着人”的没人，是那种干干净净、连个喘气的影子都没有的没人。
我甚至还不死心，专门往几处看着像机关的地方多瞄了两眼，暗道肯定有，但时间不够，谁也不敢乱碰。可就算如此，眼下能见的地方，已经空得过分。
别圣上了，连只耗子都没给我剩。
我站在殿中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一个“皇兄在里”，这是拿我们当傻子遛呢。
不见长乐公子，不见三个怪老头，也不见王公子。
南宫府那一拨人，更是连影子都没留，像是集体蒸发了似的。
整座殿空得发虚，风一过，回音在梁上打转，听着都像在笑人来迟一步。
正当我准备再骂第二句时，旁边忽然多了个人影。
我侧目一看——华商。
这人跟没事人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里头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混回我们身边，连衣角都没带响一声。
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我们几人，我、莲儿、木苍离、风余，听见。
“别找了。”
他语气平平，像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能看的地方，我方才都看过。”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这空荡荡的大殿一圈。
“这座大洛旧殿——已经空了。”
木苍离和风余互看一眼，知道八王爷若再拖下去，这口气怕是真的憋不住。他俩一个对草药精得很，一个鼻子灵得像能闻出药性来，索性先把我们按在原地，自己往药圃那边去了。
不过半炷香时间，两人便回来了，还给我们带了些意外之喜——
这片旧殿虽然荒废，但药圃却齐整，两人几步就摸了过去。
只是这一回一看，木苍离先皱了眉——药圃被动过，草药少了将近一半。
风余蹲下拈了两片叶子，冷哼：“走得匆忙也不忘顺手带药，这帮裙挺会打包行李的。”
我不意外。
长乐公子他们下山急，又带着伤员和伪装过的人，带走些对症药材再正常不过。
好在这药圃本来就长得密，挪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够木苍离挑。
木苍离还顺带着摘回了莲儿此次落星岭之行要找的幽藤三花。
我见那花三瓣叠影，颜色淡得像雾里勾出来的线，确实名副其实的“稀罕”。
莲儿接过，神色不见起伏。
他轻轻一声“嗯”，抬手就把整朵花吞了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吃颗糖。
我忍不住凑近他：“感觉如何？有没迎…被治得好一点？”
莲儿侧头瞥我一下，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但我盯久了，总觉得他耳尖有点不对劲地红。
我正想继续问，他身后突然伸来一把扇子，“啪”地敲在我后脑勺上。
华商不紧不慢地把扇子收回去：“教主让你陪着上山，可不是因为这点伤需要什么珍稀药草。”
我被敲得一愣：“什、什么意思？他不是……为了治旧伤才……”
华商看我那表情，像是看见一只被人吓大的兔子，叹气声都带着几分无奈：“教主要骗你跟着来，两句身子虚弱，有谁会怀疑？再挑个名字好听、听着就珍贵的花……你不是立刻跟上了？”
我嘴巴张大到能塞进半个杏子：“可……可我之前在旅馆里看到他那副样子，他确实虚弱得很——脸色苍白，连坐都坐不稳——”
华商挑眉：“那时确实是旧伤发作。但他自己运气调息半个时辰就能稳住。之后一路走得利索得很，是你自己没看出来。”
“你——你们——”
我一时不出话来，脑子里冒出的只有一句：
——我被耍了？
莲儿沉默了半瞬，眼皮微垂。耳尖越发红得明显，却偏偏一声不吭，既不否认，也不解释。
那模样……倒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思，羞恼之余却又理直气壮。
我盯着他：“所以你其实不需要幽藤三花？”
莲儿轻咳一声，抬眼看我：“现在需要。”
我心里“噗通”跳了一下，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他这句给砸的。
华商翻开扇面遮住半张脸，轻声笑了：“教主要你来，你就来了。这不挺好？”
我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
给八王爷的药熬出来后，风余可不管凉没凉，直接捏着嘴给八王爷灌了下去。
八王爷原本意识半沉半浮，那药入口不过一会儿，他的眼皮便抖了两下，像是被从水底硬拽上来。
他醒得很慢，呼吸里带着明显的惊惧，还没完全恢复清明便努力想撑着坐起。
八王爷醒过来的那一刻，像是被人从泥沼里生拽出来。他呼吸急促，眼神涣散，似清似昏，他努力想坐起，却只撑了半寸，便因余悸而颤了一下。
“殿……殿里……”他声音干哑，带着一种遭遇惊吓后的回声，“圣上……不是我胡言……”
我们都没插话，让他慢慢把气理顺。
八王爷抬起眼来时，神色仍带着一种不愿回忆却不得不的复杂。他与皇兄虽有嫌隙，甚至积年成怨，可那到底是大盛子。
“我被他们……迷晕之后放了血。”八王爷闭了闭眼，“醒过来时，一睁眼，就看见……皇兄……躺在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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