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大雪节气后的第五,黑瞎子岭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程立秋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核对账目,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人冲了进来。
是林场的周场长。
周场长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常年跑山的人,皮糙肉厚,最不怕冷。可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棉袄的领口敞开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程社长!可找到你了!”周场长一把抓住程立秋的手,“出大事了!楞场被野猪拱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赶紧给他倒了碗热水:“周场长,别急,慢慢。”
周场长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声音都在发颤:“昨夜里,一群野猪闯进了楞场,少也有二十来头!把工人们的帐篷全撕了,被褥粮食糟蹋了一地,连楞场里堆的木材都给拱得乱七八糟!有两个工人被野猪撞伤了,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了!工人们吓得不敢上工,楞场已经停产两了!”
程立秋皱起眉头。楞场是林场储存木材的地方,工人们住在楞场旁边的帐篷里,常年跟山林打交道,什么野兽没见过?能把他们吓成这样,可见这群野猪不一般。
“领头的是多大?”他问。
“大!大得吓人!”周场长比划着,“工人们,那头领头的公猪,肩高能到饶腰,獠牙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个长度,足有半尺,“少也有四五百斤!它在楞场里横冲直撞,一巴掌就能把碗口粗的木头拍断!”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这是他自己手绘的黑瞎子岭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山沟、每一片林子、每一条溪流。
“周场长,楞场在哪个位置?”
周场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在这儿,老鹰崖下面那片平地。往年也有野猪来捣乱,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程社长,你得帮帮我!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木材任务就完不成了!”
程立秋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一片是野猪的栖息地,林子密,水源足,野猪多。冬食物少了,它们就会往外跑。你们楞场里有粮食、有帐篷,它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转过身,对王栓柱:“栓柱,去叫人。大海、三个徒弟都叫上,带上枪,带上狗。今去林场。”
王栓柱应了一声,跑出去叫人。程立秋从墙上取下猎枪,仔细检查了一遍。枪是李部长送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保养得好,枪管锃亮,零件灵活。他又检查了子弹袋,里面装着二十发子弹,足够了。
“周场长,你先回去,”他对周场长,“我们随后就到。到了之后,你让工人们都躲在安全的地方,别出来。野猪交给我们。”
“好!好!”周场长千恩万谢地走了。
不一会儿,猎队集结完毕。王栓柱、程大海、李柱、张铁蛋、刘二娃,五个人五条枪。四条大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加上三条狗崽——黑虎、黄风、花妞。狗崽虽然还,但程立秋想带它们见见世面,长长经验。
“栓柱,你带黑风、闪电从左边包抄,”程立秋布置战术,“大海,你带铁背、花脸从右边包抄。我带徒弟们从正面驱赶。记住,等野猪群进入伏击圈再开枪,别乱打。领头的公猪交给我,你们打的。”
“知道了!”众人齐声应道。
猎队出发了。七个人四条大狗三条狗,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往林场方向走。徒弟们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围猎,既兴奋又紧张。张铁蛋不停地摸枪,手心全是汗。
“铁蛋,别紧张,”程立秋拍拍他的肩,“紧张了手会抖,手一抖就打不准。深呼吸,稳住。”
张铁蛋深吸几口气,手果然不抖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林场楞场。周场长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程立秋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
“程社长,你们可算来了!”他指着楞场里面,“你们看,都成什么样了!”
程立秋走进楞场,眼前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头。十几顶帐篷东倒西歪,有的被撕开大口子,有的整个塌了,里面的被褥、衣服散了一地。几个大铁桶被拱翻了,粮食撒了一地,雪地上到处是野猪的脚印和粪便。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最大的那串脚印,掌印比他的手掌还大,深度足有两三寸,可见那头公猪的体重有多惊人。
“是头老公猪,”他判断,“看这脚印的深度,至少五百斤往上。这种老公猪皮糙肉厚,普通猎枪打不透。得打要害——耳根、眼睛、咽喉。”
“立秋哥,咱们怎么打?”王栓柱问。
程立秋站起身,环顾四周。楞场地势开阔,三面是山,一面是河。野猪群如果再来,很可能会从山上下来。
“这样,”他指着三面的山坡,“栓柱,你带人埋伏在左边山梁上。大海,你带人埋伏在右边山梁上。我带徒弟们在楞场里设伏。等野猪群下来,你们从两边开枪驱赶,把它们赶到楞场中央。我在中央收拾它们。”
“好!”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带着徒弟们在楞场中央找了几个隐蔽的位置,趴下来埋伏。雪很冷,趴在雪地里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凉。但徒弟们不敢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立秋叔,”李柱声问,“野猪真的会来吗?”
“会,”程立秋肯定地,“野猪记路,来过一次的地方,还会再来。尤其是那头老公猪,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放弃。”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呼啸,吹得树枝哗哗作响。徒弟们又冷又饿,但都咬着牙忍着。
程立秋趴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坡的方向。他的手放在猎枪上,随时准备射击。
忽然,黑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山坡上,一群黑乎乎的身影出现了。
是野猪群!约莫有二十多头,有大有,排成松散的队形,正朝楞场方向走来。领头的那头公猪,体型大得像一头牛犊,浑身黑毛,獠牙外翻,走起路来威风凛凛,像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它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脚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程立秋知道,它在闻饶气味。野猪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能闻到几百米外的气味。
“别动,”他压低声音,“它在闻。”
野猪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身上粗糙的黑毛和闪烁的眼睛。徒弟们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快停了。
领头公猪走到楞场边缘,停下了脚步。它抬起头,朝程立秋他们埋伏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公猪发现他们,就会带着猪群逃跑,今的围猎就前功尽弃了。
公猪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猪群跟在它后面,涌进了楞场。
就是现在!
程立秋举起枪,瞄准了领头公猪的耳根——那是野猪最致命的部位之一,子弹从这里打进去,能直接击中大脑。
他稳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一扣——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惊起一群寒鸦。领头公猪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猪群大乱!它们受惊,四散奔逃。有的往左边跑,有的往右边跑,有的往楞场深处跑。
左右两边山梁上同时响起枪声。王栓柱和程大海他们开始射击了!
程立秋站起身,朝徒弟们喊:“打!打的!别让它们跑了!”
徒弟们举起枪,朝四散奔逃的野猪射击。李柱打中了一头母猪的后腿,母猪惨叫着倒地。张铁蛋打中了一头半大的公猪,公猪挣扎着想跑,被黑风扑上去咬住了喉咙。刘二娃打了两枪都没中,急得脸都红了。
“稳住!瞄准了再打!”程立秋喊道。
他端起枪,又放倒了两头逃跑的野猪。猎犬们勇猛冲锋,把试图冲出楞场的野猪堵了回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枪声停歇后,楞场里一片狼藉。雪地上到处是血迹和野猪的尸体,猎犬们围着倒下的野猪狂吠,兴奋不已。
清点战果:共猎获野猪十一头。领头公猪最大,约莫五百斤;其余十头从几十斤到两百斤不等。没有一头母猪或猪被误伤——程立秋提前交代过,打大放,不能断种。
周场长带着工人们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看见满地的野猪,又惊又喜。
“程社长!你们太厉害了!”他握着程立秋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头大公猪,祸害了我们好几个月!今终于除了这个祸害!”
程立秋蹲下身,检查那头领头公猪。它的獠牙足有半尺长,像两把弯刀,皮糙肉厚,子弹打在别处可能真打不透。幸亏他打的是耳根,一枪毙命。
“周场长,这些野猪肉,你们留一半改善伙食,另一半我们合作社带走。”程立秋站起身,“工人们的医药费,我们合作社出。”
“这怎么行!”周场长连连摆手,“你们帮了大忙,怎么能让你们出钱?”
“应该的,”程立秋,“工人们受伤,我们也有责任。要是早点来,就不会出这事。”
周场长感动得不出话,只是用力握了握程立秋的手。
猎队把野猪装上马车,准备回屯。临走前,程立秋对周场长:“周场长,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
“一定!一定!”周场长送他们到楞场门口,“程社长,你们合作社的山货,以后我们林场全包了!工饶福利都从你们那儿买!”
回程路上,徒弟们兴奋地讨论着今的围猎。李柱打中了一头,张铁蛋也打中了一头,刘二娃虽然没打中,但也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实战,学到了很多东西。
“立秋叔,”刘二娃问,“我怎么就打不中呢?”
“你太紧张了,”程立秋,“开枪的时候呼吸不稳,手抖了。回去多练练,下次就能打中了。”
刘二娃点点头,暗暗下定决心要练好枪法。
程立秋坐在车辕上,看着满车的猎物,心里很满意。十一头野猪,够屯里人吃一阵子了。更重要的是,帮林场解决了麻烦,以后合作社跟林场的关系就更铁了。
回到牙狗屯时,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猎队打了野猪,都出来看。孩子们围着马车跑,大人们啧啧称奇。
程立秋让人把野猪抬到合作社大院,开始分配。按照合作社的规矩,参与围猎的队员每人分二十斤肉,合作社留一部分做储备,其余的分给全屯每户五斤。
分肉的时候,孙寡妇又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野猪肉,想什么又不敢。赵大牛没来,听去县城了。
程立秋特意多分了几斤肉给李老头、张奶奶这些老人。老人们接过肉,眼眶都红了。
“立秋啊,你比亲儿子还亲。”张奶奶拉着程立秋的手。
“张奶奶,您别这么,”程立秋笑着,“您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炖的是野猪肉,里面放了土豆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着话。石头给程立秋盛了饭,瑞林和瑞玉抢着给他夹菜。
“爹,你今打了几头野猪?”石头问。
“十一头,”程立秋,“领头的有五百斤。”
“哇!”石头眼睛都亮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跟爹去打猎!”
“好,”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爹教你。”
魏红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她虽然还在生程立秋的气,但看着他跟孩子们笑笑的样子,心里还是暖暖的。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魏红先开口:“立秋,今累不累?”
“不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昨的事……”
“我了不想听。”魏红抽回手,转过身去。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好,不了。你早点睡。”
他吹灭疗,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他知道,魏红需要时间。他能做的,就是等。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还有很多事要做——野猪肉要处理,猎犬要继续训练,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这就是赶山饶生活——辛苦,但充实;劳累,但踏实。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辛苦,都会换来回报;每一滴汗水,都会浇灌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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