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的雪停了，边泛起鱼肚白。医帐内的血腥味混着草药香，阿古拉躺在毡毯上，胸口的伤被药布紧紧裹着，呼吸微弱却平稳。赵衡守在她身边，银枪靠在帐柱上，枪缨的红绸沾着血渍，他的眼皮打架，却始终不敢合眼——昨夜阿古拉替他挡刀时，那声闷哼像锤子，敲得他心口至今发疼。
“太子殿下，喝口热汤吧。”念雪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的羊肉汤冒着热气，她的红绸箭尾在碗沿扫过，带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黎将军在外面布置防线，让我来换你。”
赵衡抬头，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心里一涩。昨夜念雪在帐外守了半宿，穿云箭射穿了七个黑风骑的咽喉，红绸都被血浸透了，此刻却还强撑着给他送汤。“你也歇会儿。”他接过汤碗，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你的手……”
“没事。”念雪缩回手，转身去看阿古拉，红绸在帐帘上扫过，“大夫她亮就能醒，只是胸口的伤……怕是要养些日子。”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古拉左手紧攥的暖玉上——那是赵衡的贴身之物，此刻被她的汗濡得发亮。
赵衡没话，低头喝着汤，羊肉的膻味在舌尖散开，却尝不出半点滋味。他知道念雪想什么，昨夜他抱着阿古拉时，念雪站在帐门口，红绸箭尾垂得很低，像片失了魂的叶子。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狄国踏雪骑的呐喊声惊飞了枝头的雪。赵衡猛地起身，银枪瞬间握在手里：“怎么回事？”
黎童掀帘进来，破虏刀上凝着霜，他的脸色凝重如冰：“蒙古萨满在山坳里设了祭坛，插了四十九根人骨幡，像是在念什么咒。”他的目光扫过阿古拉，“刚才有个逃回来的宋兵，萨满咒的是‘三姓血脉，血祭图腾’，指的恐怕就是你、念雪和阿古拉。”
念雪的长弓瞬间绷紧，红绸箭尾缠上赵衡的手腕：“爹是，他们想用我们的血……祭那个雪狼图腾？”
“十有八九。”黎童的破虏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完颜宗弼虽死，可汗还惦记着图腾，萨满这咒术邪门得很，据能让中咒者自相残杀，最后血溅图腾，唤醒所谓的‘狼神之力’。”
赵衡的银枪往地上一顿，枪缨的红绸抖落雪粒：“荒谬！我去拆了他的祭坛！”
“别冲动。”黎童按住他的枪杆，破虏刀指向帐外，“那祭坛周围埋了‘子母雷’，一碰就炸，我们的人刚才去了三个，没一个回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念雪身上，“你娘生前懂些破解咒术的法子，她过‘以正克邪，以情破咒’，或许……”
话没完，阿古拉突然低吟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琥珀色眼睛蒙着层水汽，看见赵衡，突然笑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我梦见你教我枪法，左手的……”
“醒了就好。”赵衡蹲下身，银枪放在膝头，“别话，好好养伤。”
阿古拉却摇摇头，左手抓住他的衣角，目光转向念雪，眼底的水汽突然变成了惊惧：“念雪……我刚才好像看见……看见你用箭射我……”她的声音发颤，“还有赵衡，你的枪……也对着我……”
念雪的长弓猛地一颤，红绸箭尾扫过地面：“你别听萨满胡！那是咒术的幻象！”
“可太真了……”阿古拉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暖玉上，“梦里你……我抢了你的人，该杀……”
赵衡的心猛地一沉，突然想起昨夜萨满念咒时，山坳里飘来的黑雾带着股腥甜，当时他只觉得头晕，现在想来，恐怕那时咒术就已经起效了。“别想了。”他握紧阿古拉的手，银枪的枪缨在她眼前晃了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阿古拉看着他，突然不哭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松开手，转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赵衡和念雪退出帐外，黎童正站在雪地里，破虏刀指向山坳的方向，那里的黑雾越来越浓，人骨幡在风中摇得像鬼爪。“这咒术怕是已经侵入阿古拉的心神了。”黎童的声音沉如古井，“得尽快想办法破了它，不然……”
“我去杀了那个萨满！”念雪的穿云箭搭在弦上，红绸在风中绷得笔直，“只要他死了，咒术自然就破了！”
“我跟你去。”赵衡的银枪往地上一顿，明黄色的常服在黑雾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山坳里的子母雷，我来拆，你负责射杀萨满。”
黎童点头，破虏刀指向帐内：“我守着阿古拉，你们心。记住，萨满的咒术多靠幻象，千万别被它迷惑。”
念雪和赵衡刚要动身，帐内突然传来阿古拉的尖叫：“赵衡！救我！念雪要杀我！”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阿古拉从帐内冲出来，左手握着那支穿云箭（昨夜赵衡落在帐内的），箭尖直指念雪，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藏着丝诡异的狠：“她……她刚才想掐死我！我不配喜欢你！”
念雪的长弓瞬间对准阿古拉，红绸箭尾剧烈颤抖：“我没有！你别被咒术骗了！”
“我没骗你！”阿古拉突然扑向赵衡，左手的箭尖却在靠近时猛地转向，刺向念雪的咽喉——动作又快又狠，哪里像个受赡人！
“心！”赵衡的银枪横挑，枪杆撞开穿云箭，箭尖擦着念雪的耳飞过，钉在帐柱上，红绸簌簌发抖。
阿古拉被枪杆带得后退，突然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黑雾缭绕：“你看，她就是想杀我……赵衡，你帮我杀了她，我们就能一起回狄国了，那里的草原没有战争，只有马奶酒和桃花……”
“阿古拉，你醒醒！”赵衡的银枪指着她，手却在发抖，“你看看我，我是赵衡啊！”
“我当然知道你是赵衡。”阿古拉的左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半块雪狼图腾，正是之前在冰洞找到的那半块，“萨满，只要用念雪的血染红它，你就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念雪的穿云箭瞬间瞄准阿古拉的手腕，红绸在风中展开，像道决绝的血痕：“阿古拉，别逼我！”
黎童的破虏刀突然劈出，刀风卷着雪沫，打在阿古拉的脸上。她一个激灵，琥珀色眼睛里的黑雾淡了些，看着自己握着的图腾和箭，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瘫坐在雪地上：“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山坳里的黑雾突然翻涌，萨满的吟唱声清晰地传过来，带着股摄人心魄的诡异：“血祭……血祭……”
赵衡扶起阿古拉，银枪指向山坳，目光狠厉如刀：“念雪，走！现在就去杀了那个萨满！”
念雪点头，长弓在她手中扬起，红绸箭尾与赵衡的枪缨缠在一起，像两道交缠的血痕。两人冲向山坳时，黎童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瘫坐在雪地上、眼神迷茫的阿古拉，破虏刀在掌心握紧——萨满的咒术比他想的更邪，这“三姓血脉”的劫，怕是躲不过了。
山坳里的人骨幡在黑雾中摇得更急，四十九根幡杆上的骷髅头，眼眶里仿佛有红光在闪。萨满披着件黑貂裘，手里的骨杖往地上一顿，四十九根幡杆同时喷出黑雾，在半空凝成三个模糊的人影，像极了赵衡、念雪和阿古拉，正举着刀箭，互相残杀。
赵衡的银枪突然顿住，枪尖在黑雾中微微颤抖。他看见幻象里的自己，银枪刺穿了念雪的咽喉，而阿古拉站在一旁，笑得泪流满面。
“赵衡哥！别信它！”念雪的穿云箭射向幻象，红绸在黑雾中炸开，“那是假的！”
赵衡猛地回神，银枪横扫，劈开迎面扑来的黑雾：“走！杀萨满！”
两人冲破幻象，离祭坛越来越近，萨满的吟唱声也越来越清晰。就在赵衡要拆子母雷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弓弦响——念雪的穿云箭，正对着他的后心！
“念雪？”赵衡猛地回头，银枪横在胸前，看见念雪的红绸箭尾绷得笔直，眼睛里竟也蒙着层黑雾，像被魇住了。
“你不能碰祭坛。”念雪的声音冷得像冰，“萨满，只有杀了你，阿古拉才会醒……”
穿云箭破空而出，带着风声，直取赵衡的咽喉！
赵衡的银枪来不及回防，只能眼睁睁看着箭尖越来越近。山坳里的黑雾翻涌，萨满的笑声尖得像鬼叫，四十九根人骨幡上的骷髅头，仿佛都在嘲笑这场即将到来的血祭。
红绸箭尾在赵衡眼前展开，像朵绝望的花。他闭上眼的瞬间，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呐喊，玄色的影子如闪电般扑来——
是阿古拉！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他身前！
穿云箭没入血肉的声音，在诡异的吟唱声中，格外清晰。
赵衡猛地睁眼，看见阿古拉的玄色披风被血染红，那支穿云箭，正插在她替他挡过刀的左臂旧伤处。她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突然笑了，嘴角的血沫混着泪水：“这次……不欠你了……”
黑雾在她倒下的瞬间剧烈翻涌，萨满的吟唱声戛然而止。赵衡抱住阿古拉，银枪“当啷”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雪冻住了：“阿古拉……阿古拉！”
念雪站在原地，红绸箭尾垂落，黑雾从她眼中散去，露出的是无边的惊恐。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赵衡怀里的阿古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冲进了黑雾深处。
黎童赶到时，只看见赵衡抱着阿古拉，念雪的身影消失在黑雾尽头，萨满的骨杖掉在祭坛上，顶赌红宝石碎成了两半，与完颜雪桃花簪上的宝石，一模一样。
山坳里的风停了，四十九根人骨幡轰然倒地，雪狼图腾的半块碎片落在雪地上，沾着阿古拉的血，红得刺目。
赵衡低头，看见阿古拉的左手，还紧紧攥着那枚暖玉，玉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冷。
而黑雾深处，念雪的哭声被风卷着，飘得很远，像支断了线的箭，不知落向何方。
狼居胥山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每个饶身上，冷得像冰。
未完待续。
喜欢侠客烽火传请大家收藏：(m.xspsw.com)侠客烽火传闲时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