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吴淞口刮着大风。十艘装满煤炭和弹药的铁甲舰生了火。两排粗铁烟囱直往外冒黑烟,半边都被熏黑了。
林昭披着黑呢子大氅,挂着大食钢刀,站在“镇远号”最顶层的铁皮高台上。他低头往下看,脸上没半点笑影。
岸上站着几十万大同军民和造船厂工匠,排成一个个方块。
“大同万胜!”
几十万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盖过了江水的动静。
高台正中间,刚满周岁的皇帝被这动静吓醒,咧开嘴直哭。内阁首辅魏源带着满朝文武缩着脖子站着,只敢盯着脚背看,没人敢抬头瞧水面上的铁船。
林昭转过头,抬起右手往下重重一挥。
“拔锚!开船!”
传令兵对着铁皮铜管大喊,声音传遍十艘船。各船同时拉响汽笛。水底下的百炼钢绞水轮飞快转动,江水被搅出一股股白沫。十艘铁船排成三角阵势,撞开江水,直冲出长江口,驶向东海大洋。
船出海第三。
镇远号底舱有一处单独隔开的铁皮房。屋里热得很,到处是火药味。
许之一眼窝发黑,推了推水晶目镜,把一个圆铁疙瘩砸在铁桌上。
“侯爷,弄成了。”
许之一拨了两下钢算盘,指着铁疙瘩外面凸出来的几根细铁棍,“暗线传信红毛夷造出了两边带水轮的蒸汽船,要在半道上拦咱们。我用水银封死气门,外面安了十二根装了击发药的铁棍,这东西叫触发水雷。”
林昭伸手敲了敲铁壳,听声响就知道里面塞满了火药。
“扔进海里,红毛夷的木头船只要碰着一根铁棍,里头的一百斤猛火药立马炸开。”许之一搓着手,“借着水底的力道,能把他们的船底炸个稀烂。”
林昭收回手,看着桌上的海图。
“造。”林昭开口吩咐,“白黑夜都别停。红毛夷敢来挡路,就拿这东西送他们喂王八。”
铁船在海上走得闷。
最底下的船舱里不透风,气味难闻。几千个江南世家子弟被生铁链子锁在一起,挤在铁架子上。连着颠簸了几,这些往日里不出门的老爷少爷们全吐了。几名顾家子弟染了痢疾,浑身发烫,倒在地上翻白眼。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看大夫。”一个江南才子抓着铁柱子喊。
秦铮提着长刀走下铁梯。他看了看地上快断气的几个病号,一句话没。
“开侧门。”秦铮抬手下令。
几名神机营老兵走上前,抓住那几个病重的人,直接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这还有王法吗!”旁边有人大喊。
秦铮走过去,反手一刀背砸在那人脸上,敲断了他几颗牙。
“船上不养废人。铲不动煤,留着也是白费米粮。”秦铮握着刀柄,“扔海里喂鱼。”
侧边铁门拉开,几个病号被老兵甩出船舱,掉进海里。海面上冒出一阵血水,几条大鲨鱼游过来,一口一个吞了下去。
底舱里顿时没声了。世家子弟全捂住嘴,不敢出声。角落里蹲着顾秉言的私生子顾修,他咬着一块破布,手紧紧捂着胸口。他衣服里头藏着半张从祠堂地底挖出来的旧羊皮,上面画着一只怪眼花纹。
船开到第二十。
大洋上起了大风暴。黑透了,狂风夹着大雨砸下来。海浪掀起十几丈高,一个接一个往大同的铁船上拍。以往红毛夷的夹板大帆船遇上这等风浪,早就散了架。
镇远号的船头往下直栽。
“汽压快顶不住了!进水管要爆了!”传声铁管里传出底下管锅炉的喊声。
林昭站在铁皮屋里,一手抓住铜杆稳住身子。他看着对面打过来的大浪,开口喊道:
“不许放汽!把底下的防水铁门全关死!”林昭对着铁管回话,“死命添煤!让绞水轮转到最快,给本侯硬闯过去!”
大浪砸在镇远号的船头上,三寸厚的钢板发出闷响。整条船被压进水里几尺深。锅炉里的猛汽全逼了出来,底下的绞水轮飞转。镇远号顶着海水,硬生生撞穿了海浪,冲出这片风暴。
后头九艘铁甲舰跟着镇远号开出来的水路,一艘没掉队,全闯了过来。
过了两,风停了。
大清早,林昭推开铁门走到甲板上。前头海面上冒出太阳,照在十艘铁甲舰上。
林昭摸出一根吕宋烟卷咬在嘴里。秦铮走上前,擦亮火柴给他点上。
林昭抽了一口,吐出烟气。他盯着前头的海面,心里算计着对岸的银矿。大同兵工厂的机器不能停,对面大陆上的真金白银必须弄到手。
三个月过去。
底舱里的世家子弟死了三成。晌午时分,海上的大雾散开了。
林昭站在高台上,举起单筒千里镜。前头露出一大片陆地,全是大山和野林子。
“侯爷。”许之一拿着牵星板和矿脉图走过来,连声道,“对上了!星象和水路全对得上!那座大银山就在前面这片地界里!”
林昭放下千里镜,开口下令:“传令各船,大炮退下实心铁弹,全换上装了猛火药的开花弹,准备靠岸。”
铁甲舰刚要转向开过去,高台上面的秦铮放下千里镜,抓起传声铁管喊道:
“侯爷,前头不对劲!”
林昭再举起千里镜往前看。在那片岸边的一处水湾里,停着几十艘大木船。桅杆上挂着红底十字旗。岸边上,许多光着膀子的野人正被监工拿皮鞭抽打着搬石头。一座泰西人常建的多角石堡已经垒起了一半,正好堵住了进山的道。
泰西红毛夷的船队先到了一步。
岸上石堡里的红毛夷哨兵也瞧见了海面上的动静。他们停下手里的活计,瞪大眼看着海面上。十艘没挂风帆的铁船正冒着黑烟往这边开过来。
林昭的千里镜从那些木船上挪开,看向那座没盖完的石堡顶上。那里架着一门大铜炮。炮眼大得很,比大同造出来的任何大炮都要粗,炮管上刻着花草纹路。
林昭把手里的半截烟卷扔进海里。
“敢抢本侯的银子?”
林昭拔出腰上的短管连发火铳,大声道:“秦铮,打旗语。十艘船全摆开阵势,准备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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