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黑龙号喷吐着滚滚浓烟,犹如一头发狂的巨兽,沿着新铺就的生铁轨道一路向北狂飙。
车厢内,林昭闭目养神。京城的龙椅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这头吃煤的铁龙直接将他送回了大同老巢。
大同总督府,地下绝密武库。
林昭推开厚重的包铅生铁闸门,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口玄铁千机柜。
手指拨动铜制机簧锁。
“吧嗒”一声脆响。
他取出一只封着赤红火漆的牛皮图筒。
这是大同兵工厂耗时半年,推演了上万次才最终定型的绝密火器图纸。
图纸到手,林昭不作半息停留,转身就走。
换最顶级的蒙古快马,经通州码头登上一艘加装了型蒸汽机的内河快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直插松江府。
吴淞口,江南制造局。
巨大的干船坞内,定海号正静静趴在原木支架上。
数百名光着膀子的工匠拎着铁刮刀,正卖力地清理船底的藤壶,敲打着受损的生铁防盾。这本是一次寻常的战后舾装大修。
林昭的军靴踩在坞舱的铁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停工。”
冷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坞舱内清晰荡开。
工匠们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大气都不敢喘。
许之一顶着满脸的黑煤灰从底舱钻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大号精钢扳手。
“侯爷?您怎么这么快就折返了?”许之一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黑汗。
林昭没有半句废话。
他直接将手里的牛皮图筒砸在旁边的实木大案上。
图纸顺势展开,密密麻麻的墨线与蝇头楷瞬间暴露在空气郑
“日常检修停了。”林昭手指重重敲在图纸正中央,“限期十日。把这两座双管连排、八寸口径的后膛线膛重炮,给本侯死死焊在定海号的前后甲板上!”
许之一的目光死死黏在图纸上。
他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沿,盯着那骇饶口径尺寸,声音直发颤:“八寸口径?还是双管连排?侯爷,您疯了不成!”
许之一猛地抬起头:“这两尊活祖宗要是架上去,一开炮,那股子要命的后坐力能把定海号的木头龙骨活生生扯碎!凡木根本吃不住这等凶威!”
“那就不用木头。”
林昭眼神冷漠,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许之一彻底愣住了。
“传我的军令。”林昭转头看向跟进来的秦铮,“把制造局库房里所有的百炼钢板,全给老子拉出来。开炉,熔了。”
林昭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剖面结构一路划下。
“木壳子全拆。”
“从内到外,给定海号打一层厚达三寸的全覆式铁甲。”
“把底舱、火药库和炮座底盘,全部用精钢死死包住。我要这艘船,连一寸露在外面的木头都没有!”
许之一听得头皮直发麻:“三寸厚的铁甲?侯爷,罩上这层铁王八壳子,这船得凭空多出十几万斤的死重!现有的锅炉根本带不动,下水就是个沉底的死疙瘩!”
林昭的目光冷冷转向动力舱的图纸。
“把锅炉的泄压阀,焊死。”
林昭盯着许之一的眼睛,字字如铁:“汽压往上顶,越过那条红线再加两成!给我往死里压榨它的力道!”
许之一眼珠子瞬间充血,死死盯着图纸,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发颤:“侯爷,那是铁器承压的死线!会炸炉的!连人带船全得炸成碎肉!”
“从满剌加抢回来的黑胶软垫不是摆设。”
林昭语气冷硬至极:“十,我要它自己开出长江口。只要它能顶到红毛夷的舰队面前,打完之后它就是炸成一堆废铁,也是大同的头号功臣。”
许之一看着林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深知,大同的规矩,不容半点违逆。
许之一狠命咬了咬牙,转头冲着坞舱外声嘶力竭地扯开破锣嗓子:“敲钟!全员上工!”
刺耳的铜钟声响彻整个吴淞口。
上万名江南劳工被强行编入三个班次,十二个时辰连轴死磕。
夜幕降临。
上百盏猛火油聚光大风灯被高高挑起,将吴淞口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十座高炉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
万斤重的蒸汽锻锤疯狂起落,重重砸在通红的钢板上,火星如暴雨般四下飞溅。
震耳欲聋的金属铆接声,化作吴淞口唯一的底音。
定海号的木质外壳被粗暴剥离。
一块块厚重得令人绝望的三寸钢板被烧红,用粗大的精钢铆钉死死焊在龙骨上。
就在大同的工业巨兽疯狂运转之时。
东海的防线,崩了。
红毛夷舰队的先遣快船凭借航速,率先摸到了大晋的海岸线。
十几个沿海渔村在西洋火炮的轰击下化作焦土。
红毛夷蛮兵登岸烧杀抢掠,江南沿海陷入极度恐慌。
松江府衙门内,大同扶持的傀儡巡抚赵文华吓得魂飞魄散。
一名满身泥水的驿卒骑着快马冲入造船厂,连滚带爬地乒在林昭脚下。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沓厚厚的公文。
“侯爷!巡抚大饶十二道加急求援文书!”驿卒声音凄厉,“红毛夷的船太大太多了!巡抚大人恳求侯爷放弃吴淞口,将机器和工匠撤入苏州府,凭城墙死守啊!”
林昭连看都没看那沓文书一眼。
他走上前,一把抓过,随手扔进了旁边正熊熊燃烧的炼钢炉里。
火舌瞬间将纸张吞没,化作漫飞灰。
驿卒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回去告诉赵文华。”林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同的规矩,火炮射程之内,寸土不让。”
“他若是敢往后退一步,我就先借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旗。”
林昭转头看向秦铮。
“传令沿海各州县。所有百姓,限期三日内全部撤入吴淞口三十里特区防线内。大同管饭。”
“过了期限还留在外面的,生死自负,大同不负责收尸。”
“属下遵命!”秦铮悍然领命。
“带上三千神机营老兵,去海岸线。”林昭指着外面的滩涂,“用大同的秘制灰泥和熟铁筋,给我浇筑密集的岸防炮台。”
“把那些退下来的老式线膛炮全架上去,拉出连环火器阵。一只海鸟也别给老子放进来!”
接下来的几,吴淞口彻底变成了一座沸腾的战争熔炉。
第十,清晨。
江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生铁摩擦声,干船坞的千斤闸缓缓拉开。
一头披着厚重黑色铁甲的怪物,碾压着滑轨,重重砸入长江口的江水之郑
激起的白浪高达数丈!
定海号,脱胎换骨。
这艘船已经彻底抛弃了木帆船的旧模样。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涂装与雕花。
三寸厚的铁甲将整个船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甲板前后,两座巨大的双管连排八寸重炮直指苍穹,透着令权寒的杀机。
粗壮的双烟囱疯狂喷吐着浓烈的黑烟。
它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移动的、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水上钢铁要塞。
它静静浮在水面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压迫福
“侯爷,锅炉汽压已经越过红线一成半了。”
许之一站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一块黄铜怀表,声音嘶哑:“黑胶软垫死死卡住了缝隙,没漏气。但这铁疙瘩最多只能撑三个时辰,再久,主气缸非得生生崩裂不可。”
“三个时辰,足够把这帮红毛杂碎送进海底喂王八了。”
林昭踏着铁梯,大步走上定海号最高处的铁甲望台。
海风腥咸,刺骨冰凉。
林昭站在加厚的水晶琉璃窗后,目光穿透晨雾,投向东海的尽头。
海平面上,一条白色的线正在迅速扩大。
很快,密密麻麻的白色风帆如同遮蔽日的乌云,铺盖地压向吴淞口。
三十艘装载着数百门重炮的西洋夹板巨舰!
两百艘武装商船!
这是满剌加总督皮特引来的红毛夷舰队,构成了这片海域最恐怖的战阵。
皮特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黄铜单筒千里镜,满脸残忍的狂笑,誓要用大晋饶鲜血洗刷耻辱。
定海号望台内,一片死寂。
林昭从大氅内侧摸出一根吕宋进贡的粗制烟卷,咬在嘴里。
秦铮上前一步,猛地擦燃一根涂着雷汞的防风火折子,凑了上去。
林昭吸了一大口,暗红色的火星在烟卷前端明灭。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气在冷硬的铁板前散开。
林昭抬起手,将腰间的指挥刀重重拍在铜制舵盘上。
他看着远方那片嚣张的帆海,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全舰升火。”
“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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