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笑了。
“秦大哥,这可不是杀饶刀,这是对付京城那帮老狐狸的饵。”
林昭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第一个锦囊,到了京城门口,若魏进忠的人来接,你便打开。见了那位九千岁,莫谈感情,只谈银子。告诉他,神灰局这只鸡,往后能给他下多少金蛋。”
秦铮眉头紧锁,这种生意经他听着就脑壳疼。
“第二个锦囊,若皇上召见,你只需记住两个字:装憨。”
林昭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
“话要土,性子要鲁,要表现得除了杀蛮子啥也不会,脑子里全是浆糊。他若赏你,你就贪得无厌一点。一个贪婪又愚蠢的猛将,才是皇帝最放心用的狗。”
秦铮抿了抿嘴,虽然觉得憋屈,但看着林昭那洞穿人心的眼神,还是点头应下了。
“那第三个呢?”
林昭沉默了片刻,眼神冷得让周围的风都停了。
“那是保命的底牌。若京中局势有变,有人要查封神灰局,你就把它烧了。带着你那五百兄弟,不管杀出来还是跑出来,只要回到大同,这盘棋我就能翻过来。”
秦铮只觉得掌心的锦囊沉如千钧。
这哪是进京献礼?
这是在万丈悬崖上蒙眼走钢丝!
“那我走了,你这儿怎么办?”秦铮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几千名蛮子俘虏。
“最精锐的五百骑我都带走了,这里就剩一帮新兵。万一拓跋枭那厮起了反心……”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在大腿上闲适地敲击着。
“秦大哥,这就是你不懂人性了。”
他指了指那些穿着神灰局工头衣服、正对着同胞疯狂抽鞭子的蛮子。
“以前他们造反,是因为杀了我能抢到粮;现在他们拼命,是因为干活能喝到肉汤,积了分能脱奴籍。”
林昭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残酷逻辑。
“你要是现在赶他们走,让他们回那个吃草根的草原,你看看他们愿不愿意?”
“人性就是这般,只要我给的骨头够大,他们咬起旧主来,比谁都卖力。”
“现在这黑山沟,是大晋最稳当的地方。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赚钱,忙着活命。”
“没钱赚才会想造反,手里攥着银子的,比谁都怕乱。”
秦铮沉默良久。他发现林昭看世界的眼光太透,透得让人心惊肉跳,却又该死的正确。
“懂了。”
秦铮重重抱拳,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地战马,长鞭一响。
“神机营,开拔!”
轰隆隆的车轮声在大地上滚过,四百多辆马车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挺直了身躯。
大同城的城头上,知府刘弘正做出一番“壮士一去”的贤良模样。
百姓们在城门下涌动,看着这几十年没见过的风光献礼,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腰杆硬过。
林昭在高岗上,直到那支车队化作地平线上的一粒黑点,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第一颗子落下了,京城那潭死水,也该起风了。
“许疯子,还没看够?”
林昭头也不回,冲着躲在后头抠脑袋的身影喝了一声。
许之一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嘟囔。
“一帮土包子,也就是在那万斤精钢的份上,老子才懒得去计较。”
“大人,既然他们走了,我那磨镜机的图纸,你总得帮我再修修吧?”
林昭无奈摇头。
一个是满脑子银子的商人,一个是满脑子杀伐的武夫,现在又来个满脑子零件的疯子。
但他看着那重新轰鸣的高炉,看着那忙碌得混着汗臭与铜臭的黑山沟,突然觉得。
这才是乱世里最迷饶交响。
大同的这块遮幕布,终究是让他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缝。
往后,就看京城那潭水,到底有没有胆子,接这股从北地吹过去的黑风了。
二月二十七,官道上的积雪积了足有三寸厚。
刀子一样的北风往领口里钻,刮得人脸皮生疼。
大同通往京城的这条老道上,往年这时候连只耗子都瞧不见。
现下,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贴着地平线缓缓往前挪。
最前头,是五百个披着重甲的铁汉子。
马背一侧挂着半截长的精钢短弩,黑漆漆的弩面透着股子压不住的血腥味。
这五百骑一言不发,地间只有马蹄子踏碎冰层的“咔嚓”声。
每踩一下,冻得邦邦硬的地皮就跟着颤三颤。
秦铮跨在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地骏马上,盔甲缝里塞满了碎雪,整个人像是一座移动的冰雕。
在他身后,四百一十辆重载马车首尾相连,拉出去足有几里地。
车轴不堪重负,每转一圈都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是万斤精钢、海量辎重和无数腌制好的首级,生生压出来的动静。
“秦爷,喝口老烧刀子暖暖身?”
曹德胜驱马赶了上来,嘿嘿笑着递过一个皮酒囊。
他那张胖脸冻得通红,眼里却全是遮不住的兴奋。
秦铮目不斜视,手都没动一下。
“林大人交待过,进了保定府地界,一滴酒也不准沾。”
曹德胜讪讪地收回手,倒也不恼。
他瞅了瞅后头那望不到头的壮观车队,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前在大同行商,进京跟闯鬼门关似的,求爷爷告奶奶也得被哨卡扒掉三层皮。
现在?
自个儿这腰杆子,比车上的钢锭子还硬气。
晌午时分,车队到了保定府北边的一处卡口。
十几个当差的缩在漏风的哨亭里,怀里抱着红缨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领头的旗官听见远处闷雷一样的动静,打着哈欠走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哪路不开眼的商队?这道封了!把货全卸下来查验,没个十半个月别想……”
他话还没完,剩下的半截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一排铁塔一样的重骑。
那马头上的甲片,几乎要撞到他的鼻尖。
秦铮勒住马,一双眼在旗脸上扫了一遭。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冲煞气,吓得旗手里的枪直接掉在了泥水里。
“宣抚使办差,滚。”
秦铮没废话,右手一扬。
一块明晃晃的金牌在寒风中折射出刺眼的光,那是昭武帝亲赐的“如朕亲临”。
旗官看清了那龙纹,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大……大人!的有眼无珠!您请!快开栅栏!”
秦铮没动,他朝后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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