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中写满不解。
“放肆！”他猛地开口。
“平阳公主金枝玉叶，岂会无故掳走朝廷命官？你话可有凭据？休得胡乱传言，造谣生事！”
管事太监吓得身子又是一颤，额头冷汗直流，磕头辩解。
“陛下息怒！奴才万万不敢造谣！这话并非奴才凭空捏造，是御膳房里不少当差的厨子，内侍私下都在议论，人人都这般，奴才听旁人传的实情，绝不敢半句欺瞒陛下！”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谢灵雪柳眉微蹙，柔声开口打圆场。
“陛下息怒，管事公公既敢这般回话，想来不是无端编造谣言。平阳性子素来随性，不按常理出牌，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不妨细细问清楚原委再。”
皇帝压下心头火气，冷声道：“你且如实道来，此事始末究竟如何？江苍山好端端在御膳房当差，怎会被平阳公主掳走？前因后果，细细来。”
管事太监面露难色，一脸窘迫地磕了个头。
“回陛下，奴才委实不知实情，奴才整日守在御膳房当差，不敢随意出宫，并未亲眼所见，只是听宫外跑腿传信的太监捎来的闲话。”
“隐约听，江副庖路过一处酒楼门口，不知怎地与人起了争执，恰巧遇上平阳公主车驾经过，随后便被公主身边的侍卫直接请走，带回了公主府，自那之后便再也没回宫当差。”
皇帝一脑门问号。
“什么酒楼？在京城哪一处？”
管事太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努力回想那些零碎传言，迟疑半晌才心翼翼开口。
“奴才记不太清具体名号，只听人含糊提过一嘴，好似……好似是近来京城风头极盛的桃源居。”
原本蔫蔫坐着的宋嘉宁抬起头，眼里的慵懒与无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紧张。
她急忙追问：“桃源居？是不是明慧郡主开的那家桃源居？”
难不成平阳又去找江姐姐麻烦了？
管事太监被公主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了一跳。
“回公主殿下，应当便是那家，如今京城再无第二家桃源居了。”
宋嘉宁脸垮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
“平阳又跑去找郡主麻烦了是不是？”
管事太监仔细回想那些传言细节，斟酌着字句。
“公主殿下息怒，倒不是平阳公主主动去找麻烦。”
“奴才听传言，是江副庖主动去了桃源居，当众找上明慧郡主，言辞激烈，质问指责，闹得声势极大，引了不少路人围观。恰巧那时平阳公主路过看热闹，撞见了这场争执，之后才出面，把江副庖给带走了。”
皇帝黑着一张脸。
一边是皇家公主，一边是受朝廷册封的郡主，中间还夹着宫廷食官，若是置之不理，任由流言传开，市井百姓胡乱揣测，有损皇家颜面。
光化日之下，闹市酒楼前出这种事，实在太过丢人。
“你方才明慧郡主与江苍山有旧怨？他为何要当众找上去？又是以什么由头争执？”
管事太监不敢隐瞒，只把听来的流言一一据实回话。
“回陛下，御膳房众人私下都在议论，明慧郡主原本是江家养女，受过江家不少养育之恩。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由，被辗转变卖，流落他乡，吃了不少苦头，兜兜转转才得以重回京城，还得了陛下册封，成了郡主。”
“江副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觉着郡主发达之后，忘了江家养育恩情，不曾登门探望报答，反倒独自风光显贵，才去桃源居门前质问，指责明慧郡主忘恩负义。”
“那日争执动静闹得极大，引来了整条街的百姓围观，后来连燕王妃、秦王妃，还有不少朝中重臣家的官眷都驻足旁观了这场闹剧，一时间传得满城皆知。”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皇帝终于理清了其中纠葛，脸色愈发难看。
一桩私事，硬生生闹成了京城笑谈，还牵扯进宗室王妃、朝廷命官与郡主，若是再不插手管束，只会越闹越大。
宋嘉宁听完所有经过，更是替江茉委屈。
江姐姐那样温柔能干，心地善良，怎会是忘恩负义之人？
定是那江苍山蛮不讲理，倚着旧日养育情分，故意当众刁难江姐姐！
上回见到江苍山，就感觉那人没一副好人相！
她没心思用膳了，心头堵得慌，伸手啪地一声放下玉筷，从座椅上起身，拉着裙摆就要往外走。
“父皇，我不吃了！我要去桃源居找江姐姐！我去看看是不是被江苍山欺负了！”
姑娘满脸急切，脚步都已经迈了出去。
“站住。”
皇帝伸手一探，稳稳拉住宋嘉宁的手腕，把人轻轻拽了回来。
“慌什么？不许胡闹。”
他语气有些严厉，又藏着宠溺，无奈看着自家心急的女儿。
“朕自会做主，她若真无辜就给她一个公道。”
皇帝放缓语气，安抚地摸了摸女儿头顶。
“来人。”
“奴才在。”李公公躬身听命。
“即刻派人前往平阳公主府，传朕口谕，命平阳公主不得阻拦，立刻将江苍山带入宫中，朕要亲自当面问话，彻查此事始末缘由，不得延误。”
“奴才遵旨！”
李公公不敢耽搁，迅速去安排了。
-
一个时辰后，御书房。
“陛下，江大冉了。”李公公先进来禀报，才让人把江苍山带上来。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凝如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灵雪静立一旁，垂着眼眸。
宋嘉宁则坐在格外宽敞的龙椅一侧，一同望着前头来人。
江苍山早已没了往日在御膳房做副庖的体面。
一身常服皱皱巴巴，发丝凌乱，想来是被平阳公主府的侍卫“请”走时，受了几分怠慢。
即便如此，他眼中依然翻涌着偏执的怒火，进殿后不等侍卫按压，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
“臣江苍山，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叩首行礼，声音沙哑。
皇帝：“抬起头来。”
江苍山依言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眸，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愈发激动。
“朕问你，日前在桃源居门前，你当众与明慧争执，闹得街市哗然，此事可是真的？”
皇帝开门见山。
江苍山身子一震，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高声开口。
“陛下，确有此事，臣所言句句属实！江茉根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辈！臣并非无故滋事，实在是她对不起江家，对不起臣多年的养育之恩！”
“放肆！”
皇帝厉声呵斥。
“朕问你事实，未让你妄自评断郡主！你且细细来，你与她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为何要在闹市败坏皇家与朝廷颜面！”
江苍山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可心底的偏执与怨怼压过了对帝王的畏惧。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臣要的，并非只是恩怨，臣斗胆，要向陛下揭发一桩惊大事！如今的江茉根本就不是当年江家的那个养女了！她是妖孽，是借了江茉躯壳的妖孽啊！”
皇帝：“……”
谢灵雪：“……”
整座大殿突然死寂。
宋嘉宁脸写满愤怒，当即就开口反驳。
“你胡什么？！”
一旁侍立的太监们也都个个噤若寒蝉。
在皇宫大内，当着皇帝的面，污蔑朝廷册封的郡主是妖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苍山，你可知你在什么胡话！妖言惑众，污蔑朕亲口册封的郡主，你是活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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