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旁，冰冷的石板已被粘稠的暗红浸透。
阿岩蜷缩在血泊中，像一条被剥了皮、丢弃在屠宰场角落的残骸。每一次抽搐都微弱一分，每一次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都更破碎一分。脸上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暴露在冰冷的夜气中，不再有汹涌的血流涌出，只有粘稠的、带着组织碎屑的暗红液体，如同腐败的油脂，缓慢地、固执地向外渗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起窟窿深处血沫破裂的“噗嗤”轻响，如同垂死的鱼在泥沼中最后的挣扎。
剧痛已经麻木，被更深邃的寒冷取代。那寒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灵魂被那两团幽暗雾气撕裂的伤口里渗透出来，冻结了残存的意识。
听觉，成了他与这残酷世界最后的、扭曲的连接。
阿芸那沙哑、破碎、不成调的古老歌谣，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混乱的黑暗意识里回旋：
“…新妇…莫回头…回头…眼成窟…”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残存的感知。
但比那歌谣更清晰、更恐怖地烙印在他听觉深处的，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绝对的死寂……
那冰冷、非人气息的迫近……
那破败猩红嫁衣下摆拖过荒草的、几乎无声的摩擦……
然后，是那**湿濡的吮吸声**！
“啧…啧啧…”
贪婪的、满足的、带着亵渎生命本质的吮吸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能“听”到指尖蘸入血洼时那极其微弱的、粘稠液体被搅动的声响。
他能“听”到那吮吸声的每一次停顿和贪婪的续接。
他能“听”到那吮吸停止后，死寂重新降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满足余韵。
那是……他的血！
是他滚烫的、承载着生命、承载着对阿芸无尽眷恋和痛苦的血！
正被那襁褓中的“东西”——那源自他亲手写在村志上的“山神娶亲”、那吞噬了阿芸的怪物——如同吮吸乳汁般吞噬！
这认知带来的并非愤怒，而是比井水倒影中自己诡异笑容更深的、纯粹的、冰冷的**亵渎感**。他存在的最后一点意义，他生命最后的温热，都成了那怪物的食粮。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灵魂被彻底碾碎，化为尘埃。
风，呜咽着卷过空旷的村口，吹动老槐树僵死的枯枝，发出如同鬼魂低泣的“呜呜”声。阿芸那不成调的歌谣，终于彻底消散在风里，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村口，只剩下这风声，以及井边垂死者微不可闻的、带着血沫的喘息。
*** ***
距离井口数十步开外，一间低矮茅屋的破窗后。
陈墨如同被冻僵的雕像，死死贴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体僵硬得没有一丝活气。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冲击而剧烈收缩着，几乎要撕裂眼眶。窗棂粗糙的木刺深深扎进他紧握窗框的手指，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目睹了全程。
从阿芸抱着襁褓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荒草丛边。
到她空洞麻木的目光扫过垂死的阿岩，如同扫过垃圾。
到她弯腰，用那沾满泥污、曾属于阿芸的手指，蘸取阿岩温热的鲜血。
再到她将那沾血的手指，以那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温柔”姿态，送到襁褓嘴边……
最后，是那清晰无比的、贪婪的吮吸声！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大脑深处！
胃里翻江倒海，酸腐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剧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着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寒颤。
“呕……”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兽般的干呕。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罪恶感**！
是他！
是他随手写下的那几行字！
“性情莫测，威福自专……”
“活祀……”
是他，亲手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
是他，将那个鲜活明媚、会对着他腼腆微笑的阿芸，推向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变成了眼前这个抱着怪物、用爱人鲜血喂养怪物的……行尸走肉！
是他，让阿岩变成了井边这具仅剩抽搐的、被剜去双眼的残骸！
“是我…是我…是我……”无声的呐喊在他心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猛地从他右手掌心窜起！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游走！
这寒意……是那晚触碰“山神新妇”墨迹时的感觉！是那本《诡谈录》的冰冷烙印！
眼前血腥恐怖的景象——阿岩垂死的抽搐、地上粘稠的暗红血泊、阿芸喂食怪物的亵渎画面——与这骤然爆发的、源自他自身右手的非人寒意，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视觉的冲击！
触觉的冰冷！
灵魂的罪恶感！
三重力量如同狂暴的浪潮，瞬间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彻底冲垮！
“啊——！”一声短促、压抑、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嘶吼，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撕裂了他自己的耳膜，也撕裂了屋中死寂的空气。
他猛地松开紧握窗框的手，身体失去支撑，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深深插入发根，仿佛要将那恐怖的画面和冰冷的烙印从脑子里抠出去！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如同身处极地冰窟。
“不…不…不…滚开！滚开啊！”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那本被他藏在怀中的、源自张婆子炕柜的残破古册，此刻隔着薄薄的衣物，紧贴着他的胸口。那冰冷的触感，如同第二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似乎在提醒他，那噩梦的根源，就在他的怀里！就在他的手上！
他不敢碰它！
他只想把它扔得远远的！
但他又知道，他扔不掉！那东西……已经缠上他了！就像缠上陈家村的诅咒！
窗外的风声呜咽依旧。
井边，阿岩最后一点微弱的抽搐，也彻底停止了。只有那滩暗红的血泊，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印在村口的石板上，无声地诉着刚刚发生的亵渎与终结。
陈墨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崩溃而剧烈颤抖。右手掌心的寒意如同活物般盘踞，怀中的古册冰冷地贴着他的心脏。阿芸那沙哑的歌谣仿佛还在夜风中低徊：“…眼成窟……血作露……”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亲手写下的血咒，才刚刚印下第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而他，已被牢牢地钉在了这诅咒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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