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穿越了时间的长河,把他带到了那个陌生的年代。
李昊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队长的回忆。突然听到队长的问话,他稍加思索便道:
“你看到游击队与鬼子交战?”
赵大勇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接着幽幽道:
“我看到一个汉奸翻译官带着一队鬼子,将村民全部聚中在一起…”
赵大勇将自己穿越到那个年代的第一次情景,向李昊详细地讲述出来。
他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团烟雾,看着慢慢消散的烟雾。赵大勇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昊,你知道吗?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拍电影或电视剧。但我一细看,没有拍摄机器。我当时脑袋就懵了…”
李昊听得入神,想想如果自己身处这情景,也会和队长有一样的想法。
“队长,一般人都有这样的反应,谁敢相信被闪电击中,醒来竟然到了另一个年代?队长,接下来怎么?你快…”
李昊像一个好奇的宝宝,继续追问着。队长失踪遇到的事,就如一部精彩的电视剧剧。他不是当事人,不知道赵大勇所遇到的艰辛和危险重重。只觉得队长遇到的事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赵大勇抚摸了一下脸颊,又猛的吸了一口烟,再次将自己如何痛击这队鬼子的情景一五一十地了出来。
歼灭鬼子后,他又如何组织宋家村村民,组成特战队、如何训练队员等等,一一向李昊讲述。
李昊听得入神,当赵大勇单枪匹马打鬼子,他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出来。紧张的神情溢于言表。
但当听到队长歼灭全队鬼子的时候,他又神色雀跃,拍手叫好。就如一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赵大勇选择性讲了几场与鬼子的交战,双方的武器装备情况,以及交战时的惨烈情况等等讲述给李昊听。
当李昊得知队长打鬼子的枪和弹药,都是从鬼子那抢来的,他心里就异常难受。还有鬼子的血腥残暴,也让他义愤填膺。
李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但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自己眼眶已经泛红了也不知道。
赵大勇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再后来,就是打仗。打仗。行军,打仗,行军,再打仗。有时候一打好几仗,打完马上转移,来不及掩埋战友的尸体,只能盖上树枝和泥土,等以后有机会再回来收殓。可大多数时候,没有那个‘以后’了。部队不停地转移,从一个地方拉到另一个地方,走的时候是那些面孔,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赵大勇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李昊别过脸去,赵大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这样的事,太多了。”赵大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描述亲身经历的人。
别看赵大勇得云淡风轻,像是没事儿似的。但每次的战斗他都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多到后来我已经不敢记住他们的名字了。记住了名字,就会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了脸,他们就活在你脑子里,没日没夜地跟你话。跟你他们家里的情况,他们还没娶媳妇,他们死了以后爹娘谁来养…”
赵大勇停了下来,深邃的眼神,望着远处营区的灯火。那些灯一长串一长串地亮着,把这个夜晚照得明亮而温暖。
可赵大勇的眼睛里,却映着另一片夜空,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星光和枪声,只有风声和哭声。
“昊。”
赵大勇忽然对他道。
“队长,什么事?”李昊问道。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到底是谁?我总想再次回到那个年代,与他们一起冲锋陷阵…”
赵大勇又点上一支烟,这是第几支烟了,他也忘了。烟灰缸里放满了烟头。
“队长,你是他们的战友,是他们在人间最后的见证者。他们死了,你还活着,所以你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没走完的路走完,替他们把没完的话下去,替他们在太平盛世里好好活一遭。”
李昊出了一段很有深度的话,这也是他的感悟,尝试解开队长的心结。
赵大勇转过头来,看着李昊。他有点诧异,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李昊,能这番话来。
这一刻,他自己也感悟了,自己努力尝试了回不去那个年代,那就是意。自己又何必自怨自艾?
活在当下,珍惜身边人,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昊,我的军籍虽然恢复了,但我不想再回突击队了。”赵大勇道,想了想再次解释道:
“不是我不想,是我回不去了。我的手沾过太多血,我的眼睛见过太多死人,我的耳朵听过太多哭声。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我没办法再以一个正常的特种兵的身份去执行任务。我上了战场,我不敢保证自己能保持冷静,不敢保证自己能严格按照命令行事。再在在部队里,我的脑海里无时无刻都会想起那个年代的经历…”
李昊怔怔地看着赵大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话来。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回到老家,陪伴我母亲,过普通饶日子。”赵大勇自言自语地着,他手上的香烟一直没断过。
忽然,一阵大风从阳台吹来,吹得两个人眼睛都睁不开眼。大风像是要吹开赵大勇的心扉,迎接美好的明。
远处的营区灯火通明,哨兵换岗的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李昊沉默了很久,最终点点头:
“队长,我尊重你的选择,支持你的决定。”
第二,赵大勇正式向刘政委递交了退伍申请。申请书写得很短,只有一页纸,理由只写了三个字:
“想家了。”
刘政委拿着这页纸,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大勇脸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些不清的情绪。
“大勇,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刘政委把申请书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边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赵大勇。
赵大勇呆愣了一下,他在部队这些年,从没见过刘政委在办公室给容烟。
“陪老头子抽一根。”刘政委自己先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赵大勇接过烟,夹在指间,却没有马上点。他看着那支烟,目光有些发呆,他知道政委对自己很好,不舍自己复员。
“大勇。”刘政委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的失忆那件事……我不全信。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好兵,对国家绝对忠诚。这是你的退伍费…”
刘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赵大勇。
赵大勇伸手接住银行卡放进口袋,而夹香烟的手指微微抖了抖。但他很快就稳定了情绪,自己绝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否则就前功尽弃。
“但我也不想追问了。”刘政委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灰白色的烟灰随手势散落,“你失踪这两年,不管你在哪里、经历了什么,你能活着回来,能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这对部队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其他的,不重要。”
赵大勇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政委,我……”
赵大勇很想对刘政委实话,但他刚开口,就被刘政委打断了。
“别了。”刘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回去好好生活。有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政委,若有战,召必回。”
赵大勇立正大声回答着,他收起错愕的神情。没想到政委会爽快地答应他的退伍请求,望着这个如父亲般威严的首长,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赵大勇抬起右臂,向刘政委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那个军礼端正、标准、坚毅,和他十二年前入伍第一学会的那个敬礼一模一样,可其中的分量,已经差地别。
刘政委还了礼,摆摆手:“走吧,别磨叽。”
刘政委想了好几,对于赵大勇这么优秀的兵,是很不舍让他退伍的。每次看到赵大勇的眼神,那种看透生死淡然的神色,让其很是感触。
但赵大勇想回家侍奉母亲,他又怎么拒绝?
赵大勇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还是那样明亮,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落。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操场,经过靶场,经过训练场,经过那排新兵连的宿舍楼。
每一个地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个地方都在对他诉,你曾经是这里的一员。
李昊在营区门口等他,身边停着那辆开来的车。
“队长,上车吧。”
赵大勇回头看了一眼营区大门上方那枚鲜红的五角星,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营区。后视镜里,营区的大门越来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赵大勇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脏跳动的节拍。
李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大勇,发现队长的眼角有一滴泪,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落在胸前。
李昊握紧了方向盘,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加速向前,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后退。前方是回东阳的路,是赵大勇回老家的路。
车窗外,秋风裹着落叶,在公路上打着旋。汽车驶过落叶随风起,如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如一幅灵动的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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