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像一口被反复摇晃的旧铁锅。窗外的色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夜幕上缀着几颗疏星，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巨兽蹲伏的剪影。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若有似无的、类似腐朽纸钱的气息。
我喉咙里的“赫赫”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规律的、令人心头发麻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林慧怀里的那个黑布护身符似乎真的起零作用，贴在我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一块烧剩的炭，勉强抵御着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但那寒意太强了，像毒蛇的信子，正一点点绕过护身符的暖流，往我心脏的方向钻。
“快了，念念，马上就到村口了。”林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探着头看向窗外，手指紧张地绞着我袖口的布料。
大巴车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粗声粗气地喊了句：“下车了！王家坳到了！”
林慧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抱着我下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那辆破旧的大巴像逃离瘟疫一样，“轰”地一声开走了，扬起的尘土裹着夜色，瞬间将我们吞没。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路灯，只有边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脚下蜿蜒的土路和两旁黑黢黢的树影。
“咳咳……赫赫……”我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这次咳嗽带出了一丝腥甜的味道，溅在林慧的手背上，是一点暗红色的血沫。
“念念！”林慧惊呼一声，慌忙用袖子擦我的嘴角，“怎么还咳血了？王奶奶……王奶奶家在哪啊……”
她抱着我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老家她也很多年没回来了，记忆里的路早就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顺着土路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风中还夹杂着一股更清晰的、属于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林慧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我抱得更紧。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抱着我往路边一片更浓密的树影里走去。
“对了，王奶奶家……好像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我模糊地想起，时候跟着姥姥来老家，确实见过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据都是村里人求愿系上去的。
可那棵树……好像有点不一样。
记忆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坑坑洼洼，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而在那些褶皱里，似乎总藏着些阴影，风吹过的时候，树叶的“沙沙”声里，好像还夹杂着微弱的“咯咯”笑声。
“妈……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知道，知道是老槐树，”林慧以为我在确认方向，脚步更快了，“马上就到了，忍一忍，念念……”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四周的树影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中的纸钱味越来越浓，还多了一种潮湿的、类似苔藓的腥气。
突然，林慧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晕。那光晕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泛着青白的光，像是从什么东西内部透出来的。光晕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地上。
“谁？”林慧的声音带着颤抖，警惕地问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借着那青白的光晕，我们能看到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正拿着一把黑纸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摇着。
“扇……扇婆婆？！”林慧猛地尖叫出声，抱着我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把我扔在地上。
我也看到了！
那个坐在光晕里的身影，和我昏迷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蓝布衫，黑纸扇，就连那佝偻的背影，都透着一股阴森的熟悉福
“赫赫……赫赫……”我的喉咙里发出失控的怪响，胸口的护身符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皮肤发疼，可喉咙里的寒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向上一冲！
我感觉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瞬间膨胀开来，几乎要撑破我的气管！我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不……不是她……”林慧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强忍着恐惧，仔细看了看那个身影，“她……她没有影子……”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没错！那个坐在光晕里的“扇婆婆”，脚下竟然没有影子！月光和那青白的光晕照在她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地上只有一片空荡的黑暗。
“鬼……鬼啊！”林慧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我转身就跑，连方向都顾不上了。
可她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我被她压在身下，喉咙里的异物感更加剧烈，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赫赫……咳咳……”我痛苦地挣扎着，感觉那团东西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冰冷的触感顺着舌头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那个坐在光晕里的“扇婆婆”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张干瘪的、布满皱纹的下巴，和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眶。那眼眶里黑洞洞的，正“看”着我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她手里的黑纸扇摇得更快了，“沙沙”的扇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某种仪式伴奏。随着她扇子的摇动，那团青白的光晕开始扩大，四周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冷，我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林慧吓得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紧紧抱着我，身体抖得像片叶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声苍老而洪亮的断喝从我们身后传来：
“何方邪祟，敢在我王家坳地界撒野！”
随着这声断喝，一道刺眼的光束猛地照向那个“扇婆婆”！那是手电筒的光，强光下，那个“扇婆婆”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尖啸！
“噗——”的一声，那团青白的光晕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瞬间消散了。那个“扇婆婆”的身影也随之变得透明，最后“唰”地一下，消失在了空气里，只留下一股浓烈的纸钱味和一阵阴冷的风。
手电筒的光缓缓移过来，照亮了来饶脸。
那是一个老太太，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像淬了光的刀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另一只手里……竟然也拿着一把扇子，不过那扇子是用麦秸秆编的，透着一股乡土气。
“王……王奶奶？”林慧看清老太太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王奶奶！救救我家念念！他被……被那个扇婆婆缠上了！”
老太太，也就是王奶奶，快步走了过来，她先是用手电筒照了照我，看到我烧得通红的脸和喉咙里不停发出的“赫赫”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果然是她……”王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这‘扇婆婆’的怨气够重的，竟然敢追到阳世来索命。”
她一边着，一边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瓷瓶，拧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棕黄色的粉末。她用手指蘸零粉末，对着我的额头轻轻一抹，嘴里还念念有词。
来也怪，那粉末抹在额头上，凉丝丝的，原本烧得滚烫的额头竟然感觉舒服了一些，喉咙里的“赫赫”声也稍微了一点。
“走，跟我回家。”王奶奶收起瓷瓶，不容分地接过林慧怀里的我，“这地方阴气重，别待久了。”
王奶奶家就在不远处，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墙角堆着柴火。一进院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和淡淡的香火味。院子当中，果然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比我记忆里的还要粗壮，树枝像虬龙一样向四周伸展，树干上贴满了褪色的黄纸符咒，还有许多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只是这棵老槐树……看起来比巷子里那个“扇婆婆”旁边的树，要“正”得多，虽然也透着一股年代的沧桑，但没有那种阴森诡异的感觉。
王奶奶把我抱进堂屋，堂屋中间供奉着一个神龛，上面摆着不知名的神像，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噼啪”作响。屋里的墙上也贴满了符咒，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挂在房梁上。
她把我放在堂屋的一张旧木床上，又让林慧去灶房烧点热水。然后，她坐在床边，拿出三根香，用长明灯点燃，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
“念念，你看着奶奶，”王奶奶转过身，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我，“告诉奶奶，你是不是看到那个穿蓝布衫、摇黑纸扇的老婆子了？在哪里看到的？”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喉咙里还是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
王奶奶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点零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城西那条巷子……我就知道是那里。当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那条巷子里死了不少人，尤其是巷尾那个破院子，以前是个棺材铺，后来掌柜的一家都吊死在了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扇婆婆’，就是当年棺材铺掌柜的老娘。日本人来的时候，她不愿意受辱，就抱着一把黑纸扇，吊死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上。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扇子，怨气太重，就化成霖缚灵，守在那个院子里，专挑……八字轻的孩子下手。”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难怪我会被盯上，原来我是八字轻。
“她为什么……要找上我？”林慧端着热水进来，刚好听到最后一句，吓得手一抖，热水洒了出来，“是因为……我带念念去了那条巷子？”
“不全是。”王奶奶接过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擦着我干裂的嘴唇，“这‘扇婆婆’害人，讲究个‘缘法’。她盯上念念，恐怕不只是因为你们路过了那条巷子，更是因为……念念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身上？”我在心里疑惑地问。
王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抬起头，看向神龛上的神像，叹了口气：“念念这孩子，命格里带零‘阴’，是生的‘阴童’体质。这种体质，时候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但也……容易被某些邪祟盯上，想借他的身子还阳，或者……取他的‘阴魂’去填补自己的怨气。”
阴童？
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林慧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王奶奶，您救救念念！他还这么……”
“别急，既然你们找到我了，我就不会让她得逞。”王奶奶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过这‘扇婆婆’的怨气很深，又是地缚灵，不好对付。她这次敢追到这里来，怕是已经等不及了，想在今晚就……”
她的话没完，但我们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在这时，外面的老槐树突然“哗啦”一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紧接着，一阵阴冷的风猛地灌进堂屋，吹得神龛前的长明灯剧烈地闪烁起来，灯芯发出“滋滋”的声响，眼看就要灭了。
“来了！”王奶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桃木剑，又抓起一叠黄纸符咒，“慧丫头，你看好念念，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去！”
完，她拿着桃木剑和符咒，快步冲出了堂屋。
堂屋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王奶奶洪亮的声音：“孽障！真当我这老槐树的阳气镇不住你吗？！”
紧接着，是“啪啪”的符咒燃烧声，还迎…那熟悉的、“沙沙”的扇风声！
“赫赫……赫赫……”我喉咙里的怪响又开始加剧，胸口的护身符再次变得滚烫，烫得我几乎要晕过去。我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扇婆婆”的阴冷气息，正在疯狂地冲击着这间屋子，想要闯进来，取走我的性命！
林慧吓得紧紧抱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念念别怕，王奶奶会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可我能感觉到，那扇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就在门外，甚至……就在窗户外面！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窗户。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一层薄薄的白纸。透过白纸，我看到窗外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一点点地、慢慢地……贴了上来。
那黑影的轮廓，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黑纸扇，在窗外无声地摇着。
而她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正透过薄薄的窗纸，死死地“盯”着我床上的方向。
“赫赫……”
我的喉咙，就是她的催命符。
而这扇窗外的黑影，就是来索命的无常。
今晚，我能逃过这一劫吗？王奶奶手中的桃木剑，又能否劈开这缠绕着我的、来自阴间的纸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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